

十、乐化篇
君子曰:礼乐不可斯须去身。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乐则安,安则久,久则天,天则神。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而威,致乐以治心者也。致礼以治躬则庄敬,庄敬则严威。心中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易慢之心入之矣。故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乐极和,礼极顺,内和而外顺,则民瞻其颜色而弗与争也,望其容貌而民不生易慢焉。故德煇动于内而民莫不承听,理发诸外而民莫不承顺。故曰:致礼乐之道,举而错之,天下无难矣。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故礼主其减,乐主其盈。礼减而进,以进为文;乐盈而反,以反为文。礼减而不进则销,乐盈而不反则放,故礼有报而乐有反。礼得其报则乐,乐得其反则安;礼之报,乐之反,其义一也。
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乐必发于声音,形于动静,人之道也。声音动静,性术之变尽于此矣。故人不耐无乐,乐不耐无形,形而不为道不耐无乱。先王耻其乱,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使其声足乐而不流,使其文足论而不息,使其曲直、繁瘠、廉肉、节奏足以感动人之善心而已矣,不使放心邪气得接焉。是先王立乐之方也。是故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不和敬;在族长乡里之中,长幼同听之则莫不和顺;在闺门之内,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故乐者,审一以定和,比物以饰节,节奏合以成文,所以合和父子君臣,附亲万民也,是先王立乐之方也。故听其《雅》《颂》之声,志意得广焉;执其干戚,习其俯仰诎伸,容貌得庄焉;行其缀兆,要其节奏,行列是正焉,进退得齐焉。故乐者,天地之命,中和之纪,人情之所不能免也。
夫乐者,先王之所以饰喜也,军旅鈇钺者,先王之所以饰怒也。故先王之喜怒,皆得其侪焉。喜则天下和之,怒则暴乱者畏之。先王之道,礼乐可谓盛矣。
注释:① 易为和易;直为正直;子为慈爱;谅为诚信。② 德煇,颜色润泽也。③ 耐,能。
导读:易直子谅属于心,为情气、认知的范畴,故不是天生的禀赋,不是“天之性”,而是通过礼乐教化、后天修习之后形成的道德情感。道德情感的产生是乐、安、久、天、神,人格境界赖以产生的人性基础。从人生的道德践履来讲,礼乐不可斯须去身,此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拳拳服膺,认真修炼之谓也。然“内和而外顺”的目的首先在于回归“天之性”的本原,故乐主其盈,盈而反;礼主其减,减而进,进而文。礼之报、乐之反,都是在人格精神由安而久,而天,而神之实现过程中所产生的作用。虽然此篇之“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而威”的真正动机在“民瞻其颜色而弗与争也,望其容貌而民不生易慢焉”,但是,客观上它却将先秦儒家的身心观、天人观突显了出来。
十一、师乙篇
子赣见师乙而问焉,曰:“赐闻声歌各有宜也。如赐者,宜何歌也?”师乙曰:“乙,贱工也,何足以问所宜?请诵其所闻,而吾子自执焉。爱者宜歌《商》,温良而能断者宜歌《齐》。
夫歌者,直己而陈德也。动己而天地应焉,四时和焉,星辰理焉,万物育焉。故《商》者,五帝之遗声也。宽而静,柔而正者宜歌《颂》,广大而静,疏远而信者宜歌《大雅》,恭俭而好礼者,宜歌《小雅》,正直而静,廉而谦者宜歌《风》。肆直而慈爱,商之遗声也,商人识之,故谓之《商》。《齐》者,三代之遗声也,齐人识之,故谓之《齐》。明乎商之音者,临事而屡断;明乎齐之音者,见利而让。临事而屡断,勇也;见利而让,义也。有勇有义,非歌孰能保此?故歌者,上如抗,下如队,曲如折,止如槀木,倨中矩,句中鉤,累累乎端如贯珠。故歌之为言也,长言之也。说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长言之;长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子贡问乐。
注释:① 师乙,师,乐官名;乙,人名。② 上如抗,谓歌声高亢,感动人意,犹如抗举。③下如队,谓音声低落,触动人心,如似坠落。④ 止如槀木,谓乐音静止,无而胜有,感动人意,似枯槀之木,止而不动。⑤ 倨中矩,谓旋律曲雅,如中当矩。⑥ 句中鉤,谓歌声大曲,如中当于鉤。⑦累累乎端如贯珠,如行云流水,连系不绝,妙曼空灵,奔放舒畅之状也。
导读:《颂》可以渲导、培护“宽而静,柔而正”的性情,《大雅》可以渲导、培护“广大而静,疏远而信”的性情,《小雅》可以渲导、培护“恭俭而好礼”的性情,《风》可以渲导、培护“正直而静,廉而谦”的性情,《商》可以渲导与培护“肆直而慈爱”的性情。这一种双向的艺术感染作用,是《乐记》将孔子“成于乐”的思想发挥到极致的一段具体化的表述;也是《乐记》对以“乐”修身、成人之最佳状态极为精彩的概括。《乐记》正是要通过《风》、《雅》、《颂》、《齐》、《商》,艺术与历史的交融来达到“乐则安,安则久,久则天,天则神” ,“致乐以治心”(《乐化篇》)的目的。一方面是历史的积淀与深邃,另一方面是艺术的流畅与空灵;二者交互作用,才能真正使 “上如抗,下如队,曲如折,止如槀木,倨中矩,句中鉤,累累乎端如贯珠”,(《师乙篇》)行云流水般的境界中充满礼与乐互补,理性与自由共存的内涵。牟宗三先生认为,先秦诸子兴起于周文疲弊。[⑨] 儒家与道家、墨家、法家不同,以克己复礼为仁而孜孜以求。但是,从解释学的角度来看,孔子及其先秦儒家的作为都永远不可能真正回归到周代的礼乐繁盛,只能是一种地地道道的精神价值的重构。以孔子为首的先秦儒家对这一理论的实质是有深入了解的,所以才有“温故而知新”(《论语·为政》)、“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礼记·大学》引汤之盘铭)的思想。因此,《师乙篇》给我们表达的真正含义则是,《乐记》要将“天之性”、“性之端”在“血气心知之性”的基础上扩充为宽而静、柔而正,疏达而信、恭俭而礼,正直而廉谦、肆直而慈爱……,广大而高远的人学世界,在人的音容笑貌之中,显发出“郁郁乎文哉”(《论语·八佾》)的精神。对“歌之为言也,长言之也。说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长言之;长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的这段表述,很多当代的文艺理论、美学史著作都只是说,这是“肯定了思想情感”对艺术的作用。[⑩] 但是笔者以为,《乐记》并不仅仅只是在讲情感借助艺术的形式何以表达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在讲人之所以为人的内在德性,以其巨大的原创力,从人的心中(“三者本于心”)显发出来而不可遏止的状态。这固然是一种情感的推动作用,但是,准确的表达应该是道德情感的推动作用。用《孟子》的话来表达,就是“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尽心上》)。正是在道德力量的鼓舞下,诗、歌、舞,一方面要疏导、释放经验层面的“血气心知”之“性”给人的牵绊与阻隔,另一方面又要存养、涵咏天、地、人互参的天地之性,以一种超越血气心知的热忱,穿越感性杂多的凡俗世界而抵达“天”的博厚、高明、悠久,以完成对人性的重铸。 转贴于 酷文网-论文下载中心 http://www.coolwe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