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乐象篇
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逆气成象,而淫乐兴焉。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和乐兴焉。倡和有应,回邪曲直,各归其分,而万物之理,各以类相动也。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比类以成其行。奸声乱色,不留聪明,淫乐慝礼,不接心术,惰慢邪辟之气不设于身体,使耳目鼻口心知百体皆由顺正以行其义。然后发以声音,而文以琴瑟,动以干戚,饰以羽旄,从以箫管,奋至德之光,动四气之和,以著万物之理。是故清明象天,广大象地,终始象四时,周还象风雨,五色成文而不乱,八风从律而不奸,百度得数而有常,小大相成,终始相生,倡和清浊,迭相为经。故乐行而伦清,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故曰:“乐者,乐也。”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以道制欲,则乐而不乱;以欲忘道,则惑而不乐。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广乐以成其教。乐行而民乡方,可以观德矣。德者,性之端也;乐者,德之华也。金石丝竹,乐之器也。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三者本于心,然后乐气从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唯乐不可以为伪。
乐者,心之动也。声者,乐之象也。文采节奏,声之饰也。君子动其本,乐其象,然后治其饰,是故先鼓以警戒,三步以见方,再始以著往,复乱以饬归,奋疾而不拔,极幽而不隐,独乐其志,不厌其道,备举其道,不私其欲。是故情见而义立,乐终而德尊。君子以好恶,小人以听过。故曰:“生民之道,乐为大焉。”
乐也者,施也。礼也者,报也。乐,乐其所自生;而礼反其所自始。乐章德,礼报情、反始也。所谓大辂者,天子之车也。龙旂九旒,天子之旌也。青黑缘者,天子之宝龟也。从之以牛羊之群,则所以赠诸侯也。
注释:① 慝,tè,邪恶。② 周还,谓舞者。③ 五色,无行之音,谓宫商角徵羽也。④ 八风,八方之风。律,十二月之律。奸,奸慝。⑤ 伦清,伦,类也,谓人道;乐施则伦类清美。
导读:这里“反情”的“反”,就是“返”;“情”,就是《乐记》的“人生而静,天之性”的人之本初的善,非情感之“情”也。这样来理解,《乐记》的文本中也是有证据的:“乐也者,施也。礼也者,报也。乐,乐其所自生,而礼反其所自始。乐章德,礼报情、反始也。”这在《性自命出》中也有类似的表述:“凡声其出于情也信,然后其入拨人之心也厚。闻笑声,则鲜如也斯喜。闻歌谣,则陶如也斯奋。听琴瑟之声,则悸如也斯叹。观《赉》、《武》,则齐如也斯作。观《韶》、《夏》,则勉如也斯敛。咏思而动心,如也,其居次也久,其反善复始也慎,其出入也顺,始其德也。郑卫之乐,则非其声而从之也。”(第23-27简)从整体思想上来讲,由于《性自命出》与《乐记》都注重礼乐的超越,所以笔者以为,《乐记》的“报情反始”,也就是《性自命出》的“反善复始”,用《乐记》的话来讲,就是“礼之报,乐之反,其义一也”。(《乐化篇》)这种与“反善复始”的意蕴一致的“报情反始”,在《乐记》中有一个由天而人,再由人而天的论证过程。它认为,乐由天作,乐著大始,是天之性的下贯;因此在“物至知知”,人欲横流的世界里,只有“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乐则安,安则久,久则天,天则神。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而威,致乐以治心者也。致礼以治躬,则庄敬,庄敬则严威”。(《乐化篇》) 这种思想的理路不仅与“反善复始”的命题是一致的,而且与整个《性自命出》的全文构思(从头到尾,亦即从第1简到第67简)都是一致的。相对于《性自命出》而言,《乐记》对“乐”的描述更为细致。上引《乐象篇》中“然后发以声音,而文以琴瑟,动以干戚,饰以羽旄,从以箫管”的主语是“君子反情以和其志”的“情”与“志”,正是由于有了情与志的内在精神,“乐”才能够“奋至德之光,动四气之和,以著万物之理”。由于“四气之和”指的是春夏秋冬四季之和气,故万物之理就既包括了天道的阴与阳,地道的柔与刚,也包括了人道的仁与义。情、志、乐三者互为激发,“动”“和”、“著”“理”,“奋”出来的“至德之光”就应与孔子所说的中庸之“至德”相去无几,也就是《易传·乾彖》的“保合大和,乃利贞”。在这里,《乐记》的超越性表现得也许还不是很明显。但是,“清明象天,广大象地,终始象四时,周还象风雨,五色成文而不乱,八风从律而不奸,百度得数而有常,大小相成,终始相生,倡和清浊,迭相为经”的表述,在此基础之上由内而外,“奋至德之光,动四气之和”,一下子就把天地之生气流行的宏大景象涵括进来了,它的潜在语言是,人已经通过现实德行的努力达到了至高无上的“天”,也就是“善”。
七、乐情篇
乐也者,情之不可变者也。礼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乐统同,礼辨异,礼乐之说,管乎人情矣。穷本知变,乐之情也。著诚去伪,礼之经也。礼乐偩天地之情,达神明之德,降兴上下之神,而凝是精粗之体,领父子君臣之节。是故大人举礼乐,则天地将为昭焉。天地訢合,阴阳相得,煦妪覆育万物,然后草木茂,区萌达,羽翼奋,角觡生,蛰虫昭苏,羽者妪伏,毛者孕鬻,胎生者不殰,而卵生者不殈,则乐之道归焉耳。
乐者,非谓黄钟、大吕、弦歌、干扬也,乐之末节也,故童者舞之。铺筵席,陈尊俎,列笾豆,以升降为礼者,礼之末节也,故有司掌之。乐师辨乎声诗,故北面而弦;宗祝辨乎宗庙之礼,故后尸;商祝辨乎丧礼,故后主人。是故德成而上,艺成而下;行成而先,事成而后。是故先王有上有下,有先有后,然后可以制于天下也。
注释:① 煦妪,覆育,抚养义。郑玄云:“气曰煦,体曰妪”。孔颖达疏云:“天以气煦之,地以形妪之,是天煦覆而地妪育,故言煦妪覆育万物。” ② 区萌,区,gōu,区萌,草木屈曲而生。③ 角觡生,谓走兽之属悉皆生养也。 ④ 羽者妪伏,谓飞鸟之属皆得体伏而生子也。 ⑤ 毛者孕鬻,谓走兽之属孕鬻而繁息也。⑥ 殰,dú,流产。⑦ 殈,xù,裂也,鸟蛋破裂而不孵化。⑧ 笾豆,以竹为笾,以木为豆,均为祭祀礼器。
导读:“乐也者,情之不可变者也”的一个基本意思,应该是说,乐,直抒胸臆,是人的性情、情感的直接表达,是“德之华”,因此没有任何矫揉造作的成分,它上天入地,穷本知变,“偩天地之情,达神明之德,降兴上下之神,而凝是精粗之体,领父子君臣之节”,“天地訢合,阴阳相得,煦妪覆育万物”。之所以如此,就在于“乐者,非谓黄钟、大吕、弦歌、干扬也”关键是涵咏其中的道德情感。“草木茂,区萌达,羽翼奋,角觡生,蛰虫昭苏,羽者妪伏,毛者孕鬻,胎生者不殰,而卵生者不殈”,都是“天性”之“德”沛然广施四海表现出来的生生流行之机。从这里我们可以明显地感到,《乐记》确实在基本的人性理念上与《性自命出》、《中庸》是相通的。 转贴于 酷文网-论文下载中心 http://www.coolwe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