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国寡民”蕴含清新之极的人生意境和思想意境,是真正“信道笃而自知明,……特立独行,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9] 老子“道”的活生生的含义最切近、最有气象、也最不易被宇宙论和概念论败坏地显现于其中。在这种领会中,人生可以无声无臭、无名无利,而又穷微尽妙得无半点缺憾。上面讲过的激发老子思想的枢机,即人的生存本身的意义机制,在这里得到了充分的展现。人于神思恍惚时回想儿童少年时的“希微”经历,生发出“平旦之气”,但“梏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孟》告子上)老子之道的根本意义就是让这样的经历和气息充满人生,原始反终,沛然莫之御。无歌无诗而韵意畅然,无色无味而终生享用。陶渊明之为诗为人透露出这种人生境界的一角。没有这种识度和气韵,就意味着还没有入老子之道,或还在用概念名相梏之伐之而不自觉。
相当多的现代批评者认为老子的小国寡民说是不切实际的“乌托邦”。如果不考虑这个学说中包含的势道,那么这种指责就确有道理,因为大国的“甲兵”和体制会强加到弱小的“部落”上头。然而,以上的讨论包含着这样一个认识,即老子的生存之道乃是用兵之道和治国之道的极致,消融了后两者中的争战和不通透,保留了和本源化了它们包含的构成势态。《老子》非常关注用兵和治国。一方面揭示硬性的用兵治国的不可取之处,另一方面则探讨如何使“为无为”之天道完整无痕地体现于这两者之中,以取得“先胜”和“无为而治”的势态。“婴儿”之弱不同于对手之弱;它是在一切二元分裂之先的生发境域。“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老》50)中国古人认这个人生世界为唯一真实世界的思想倾向在这里得到一个最切身的表现。这个世界既是我们经验的,又是玄妙的或有无相生相成的;因为我们的生存经验本身就充满了构成张力而玄之又玄。“小国寡民”说并不是一个观念上的理想和感情上的寄托,而是人的生存势道的“生活形式”。“虽有…,无所…”的表达方式透露出其中包含的思想张力和变化可能。它的“无声无臭”的本色使它很难见于有好事之癖的“历史”,以至陶潜
似乎只能在“桃花源”、“山海经”中寄其遐思。然而,只要有生存本身的天机天趣之处,就有它和它的各种变样(族居、隐居、乡俗、帮会、寺观、耕读、……)的滋生繁荣,如同野草野木一样。“天命靡常”的大形势使得体制化永远不可能垄断人生局面,因而总有生存本身的境域所在。“道法自然”避免不了,在这样或那样意义上的“小国寡民”也就避免不了。中华文明的生机就在于,她的天道观、非实体化和人格化的终极观总是为自然的和构成式的生存留下了更丰富的“林中空地”。
与战国时代儒者的“大同”说相比,老子的小国寡民说的独特之处就可更清楚地显露。“礼运”一文假称孔子而言:“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是谓‘大同’。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是谓小康。”这样的“大同”之世就确实近于一种观念上的“理想国”了。它带有墨子的“兼爱”气息,与《论语》中孔子的思想方式、特别是关于“礼”的构成观大异其趣。“天下为公”是对人的共同生活方式的具体的和现成式的规定,并非对人的生存势态的追本溯源。“公”、“私”之辩并不能恰到好处地切中生存含义或道的问题本身。一个社会可以从体制上是“为公”的,但却桎梏人的生存。“小国寡民”则与一切体制相左,却与人的生存意义的天然构成密切相关,尽管其中的“势道”需结合《老子》全书方可看清。
注释:
[1]海德格尔解释亚里士多德时讲的“重复”与此“反复”的含义暗通。参见第三章第二节。
[2]王弼:“老子指略”;见《王弼集校释》,上册,楼宇烈校释,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196页。
[3]同上书, 196页。
[4]这里取“行于无人之地”的字面义,而非它在原文中的含义。这种解释学意义上的“投机取巧”还有几处,比如上面引的“无所不用间”,就主要不是指“到处都可以使用间谍”,而意味着天道形势总是居间而发生,不受现成者的规范。当然,这衍义与原义也还是有某种意思上的联系。
[5]参见严遵《老子指归》卷二,“道生一”篇。
[6]王维:“桃源行”。
[7]白居易:“大林寺桃花”。
[8]此句据帛书甲本改。
[9]韩愈:“伯夷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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