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弗莱对卡西尔的符号与文化的关系的接受与扩展,使弗莱的文化观立足于语言的系统之上。卡西尔是一位把神话、语言和艺术关联起来考察的哲学家,在卡西尔看来,人是创造符号的动物,人的所有活动中都浸润着符号特征,这正是人之为人的标志。而对人类而言,主要的符号便是语言与文化。对卡西尔的语言文化观的吸收,也是使弗莱形成他的大文化观的又一基础与来源。
卡西尔在《符号 神话 文化》一书中写道:"不仅存在着科学的语法,而且还存在着艺术的语法,神话的和宗教思维的语法","我们必须不再把语法看作我们在学校所学的那种枯燥乏味的东西。"[30]卡西尔的艺术的语法,实则与弗莱所认为的文学具有自身的"自律的语词结构"是一致的。弗莱认为"在文学中,关于事实和真实的问题,是从属为自己创造一个语词的结构这一基本文学目标,象征的符号价值从属它们作为一个相互关联的母题的结构的重要性。无论在哪里只要我们遇见这样一种自足的语辞结构,我们就遇见了文学。"[31]因而弗莱对文学本身的考察放在了文学自身的传统之中,诗与诗之间便构成了一个规则系统,这种语词的规则系统,卡西尔称为语法,弗莱则称为语词套式。
卡西尔认为人的唯一本性是在创造文化的活动中必然地把人塑造成"文化的人" [32]。卡西尔说过"人不再生活在一个单纯的物理宇宙之中,而是生活在一个符号宇宙之中。语言、神话、艺术和宗教则是这个符号宇宙的部分";又说"人不能直接地面对实在,他不可能仿佛是面对面地直观实在了。人的符号活动能力进展多少,物理实在似乎也就相应地退却多少。在某种意义上说,人是不断地与自身打交道而不是在应付事物本身。他是如此地使自己被包围在语言的形式、艺术的想象、神话的符号以及宗教的仪式之中,以致除非凭借这些人为的媒介物为中介,他就不可能看见或认识任何东西。"[33]弗莱的观点与卡西尔非常接近,弗莱也强调人类的创造性,人类生活在自己创造或建构的文化之中。弗莱在文化建构问题上对卡西尔的超越在于,弗莱更强调想像的作用。想像是弗莱学说中一个至为核心的概念,弗莱强调想像的结构力量。他认为"想像创造了现实"。[34]
卡西尔认为语言与神话具有亲近关系。这是因为,尽管语言为我们打开了通达概念世界的第一条路途,但概念并非接近实在的唯一通道。因而,不仅具有一种概念性质的语言,同时还有在一种直观性质和意蕴的语言,也就是我们日常的语词并非纯属语义的记号,而且还充满了形象和具体情感。概括地说,前者是推论的或逻辑的语言,后者是情感的、隐喻的语言,隐喻语言最典型的体现方式集中于神话及诗歌之中。因而卡西尔说"可以把神话定义为对宇宙所作的一种观相学解释而不是理论性或因果性解释。神话思维中的任何东西都具有一种独特的观相意味。"[35]因而"语言的思维融汇着和浸润着神话思维"。[36]那么,弗莱也认为神话思维是一种隐喻思维,同时,语言中隐喻也无处不在,有时是直接的隐喻,有时则表现为语言技巧或修辞。弗莱说:"对词语进行任何有效的运用,都永远会牵涉到词语的所有技巧问题,包括修辞方面的问题。这样,从语法到逻辑的唯一道路必横穿修辞这个中间区域。"[37]也就是说,修辞不仅与文学是不可分的,与哲学、历史等学科同样也是不可分的。解构主义代表人物德里达,因为认识到了修辞是语言的一种本质属性,因而将最具隐喻特质的文学,摆在高于哲学与历史的本体地位。 弗莱作为文学批评家的身份,认为语言中,隐喻或者说修辞普遍存在,便导致了他的立足文学的对于语言泛文学、泛美学的认识观念,因而弗莱的学说基于他的这种语言观而具备了形成他的大文化理论的又一坚实基础。
就像尼采视几千年的文化经典为"语言和修辞的幻象",弗莱的"美学幻象说"也是尼采的这种"修辞幻象说"理论的逻辑延伸。弗莱通过语言打通了文学与其他学科、与文化的联系,形成了建立于语言之上的大文化观。语言本身就负载着传统。弗莱在《象征是交流的媒介》一文中写道:"每个语词都是一种具有两重背景的文字象征。首先,它是’筹码’(symbolon)的一半,必须配上它的另一半,即我们记忆中或从词典中能找到的传统含义。其次,词语又是个’征兆’(symbolos),它的含义与其所处语境有关,从而为我们提供另一线索,进而了解它所属的那个整体文字设计。"[38]每一个语词都会有外延能指与外延所指,两者的结合才构成一个符号,而当这个符号进入另一个不同语境,进入另一层意义系统时,还会形成新的能指。可以看出,弗莱的大文化观与语言相关,他对文学、神话与语言关系的考察,显然受到卡西尔的哲学的影响。弗莱通过语言将自成体系的批评理论,打开了缺口,以此为途径而与广泛的文化视域连接起来,建立起了他宏大的文化理论。
5弗莱的整体文化观的另一个重要来源是荣格的"集体无意识"及"原型"理论,应该说,荣格的"集体无意识"在某种程度上引发了弗莱的"文化无意识"。
荣格的"集体无意识"理论来自而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说,后者所关注的是个体人的潜意识的情绪复合体,性欲或者用弗洛伊德的专有名词"力比多",被解释成一种决定性的力量,"俄狄浦斯情绪"是这种本能力量的一种基本范型。荣格同样也关注人的潜意识或者说无意识领域,但他与弗洛伊德不同,他在潜意识中分出两个层次:较浅层,即与个体经验相联属的个体层次,是为任何心理或精神病症"复合体"贮存之处;较深层,即集体层次,其发展并不仰赖个体,而借助于传承,而且只有历经再传,才表现为意识的,这便是荣格所关注的"集体无意识"。在荣格看来,浅层的个体经验层次,是"复合体"贮存之处;而深层的集体潜意识,则是"原型"的容纳之所。
荣格赋予无意识以极其深广的内容和意义。首先,他从理论预设上假定无意识具有非个人和超个人的特性,因为他认为个人意识即使再加上个人无意识,其范围也是十分狭窄有限的。荣格说:"或多或少属于表层的无意识无疑含有个人特性,作者愿将其称之为’个人无意识’。但是这种个人无意识却有赖于更深一层,它并非来源于个人经验,并非从后天中获得,而是先天就存在的。我把这更深一层定名为’集体无意识’。选择’集体’一词是因为这部分无意识不是个别的,而是普遍的。它与个性心理相反,具备了所有地方和所有个人皆有的大体相似的内容和行为方式。换言之,由于它在所有人身上都是相同的,它便组成了一种超个性的心理基础,并且普遍地存在于我们每个人的身上。"[39]个人无意识与集体无意识之间的区分,荣格用一个形象的譬喻说:个人无意识的显现,"就像人类海洋中渺小而零落的岛屿;然而实际上,它们只是淹没于水下的那些巨大山脉露出的山峰而已。"他又说:"如果允许我们将无意识人格化,则可以将他设想为集体的人,既结合了两性的特征,又超越了青年和老年、诞生与死亡,并且掌握了人类一二百万年的经验,因此几乎是永恒的。如果这种人得以存在,他便超越了一切时间的变化,对
他说来,当今犹如公元前一百世纪的任何一年。他会做千百年前的旧梦,而且由于有极丰富的经验,他又是一位卓越的预言家。他经历过无数次个人、家庭、氏族和人群的生活,同时对于生长、成熟和衰亡的节律有着生动的感觉。"[40]在荣格的这种譬喻中,集体无意识俨然成了全能的上帝,它成了一种世界的具有决定力量的本体。转贴于 酷文网-论文下载中心 http://www.coolwe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