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20世纪中国美学理论的建立过程几乎就是西方美学理论的移植过程,而中国古典美学则在沉重挤压与围困中以融入的方式改造西方美学,形成一种奇特的含混组合:中国现代美学以西方美学理论架构为主体,却又含纳中国古典美学理论。世纪之初,王国维引进尼采、叔本华的学说,提出悲剧、写实、理想等概念,其后宗白华、朱光潜等人译介康德、黑格尔、克罗齐等西方美学理论。50年代以后,马克思主义美学成为主导理论,蔡仪、王朝闻主编的《文学概论》和《美学概论》以教科书的方式占据中国现代美学主流。80年代以后,各种西方现代美学思潮涌进中国,美学理论呈现多元化趋势。纵观中国现代美学史,其理论构架与术语基本上是西方的。
然而,中国古典美学并没有消亡,有些理论概念和范畴经过转化后重新焕发活力,汇入现代美学体系。如意境这一古典美学术语由宗白华先生提炼成为现代美学术语,气韵生动经现代诠释之后依然活跃于现代艺术理论之中,与美国艺术理论家苏珊·朗格提出的生命幻象学说有着本质相似。当然,20世纪中国美学理论体系还未建立,这取决于在中国现代艺术实践支点上的西方美学理论的本土化与中国古典美学理论的现代化。
中国影视艺术是20世纪的产物。电影诞生于1905 年, 电视诞生于1958年,它们在本质特征上必然受20世纪中国美学影响。作为技术,影视艺术确实是完全从西方输入的;作为一种艺术样式,它不可避免地受孕于20世纪中国美学语境。它的审美观念、美学形态与表达方式都不可能不沾染中国泥土的气息。因此,研究中国影视艺术美学必须从美学语境中辨析其特质、形态与表达策略。
中国影视美学发展历程明显留有中国现代美学演进的刻痕,从美学观念、美学形态与表达策略等方面都呈现了中国影视美学的独立特征。需要说明的是,由于历史的复杂性与社会的包容性,一种占据主流地位的美学思潮并不是唯一的,也未必是第一的,因为许多不同的美学思潮常常共时并存。因此,这里勾勒的仅仅是一个精略线索,并不全面。
其一,从美学观念来看,中国影视艺术所表达的不是和谐,而是矛盾。这种矛盾不是西方人与命运、人与自然的冲突,也不是古代道德伦理的冲突,而是中国社会现实生活中各种矛盾的汇聚与冲撞——这正是中国现代美学的基本精神。自诞生起一直到世纪末的今天,中国电影主流从未抽离出社会矛盾与文化矛盾,相反,它紧紧贴在矛盾的胸口,倾听着时代的脉搏。如《桃花泣血记》中的爱情矛盾,《十字街头》中的社会矛盾,《春蚕》中的阶级矛盾,《风云儿女》中的民族矛盾,《艳阳天》中的革命与反革命的矛盾,《天云山传奇》中保守与解放的思想矛盾,直到《有话好好说》中人与人沟通的矛盾等。电视剧从一开始就在演绎各种矛盾,且不说《敌营十八年》这样直接描写革命斗争的电视剧,即使盛行日久的历史剧也大多包含现代矛盾观念,如《宰相刘罗锅》、《雍正王朝》等。这些不胜枚举的作品都在阐释20世纪中国美学的特征。这说明中国电影自觉地浸入现代美学观念,表现中国社会在特殊历史时期呈现出的复杂风貌。这些作品不可能出现在田园牧歌的古代(排除技术的原因也是如此),也不会出现在沉溺于现代主义的西方,因为它聚焦的是中国社会现实,现实主义雄赳赳气昂昂地长期占领中国现代艺术主潮,这也使得某些具有明确现代主义意识的中国艺术也无法摆脱泥土的纠结与缠绕。当然,与中国现代美学的含混性相应,中国影视美学也非一种声音,而是众声合奏。
其二,从美学形态看,中国影视艺术追随现代美学形态变化而变化,走完并不漫长的世纪之路。封孝伦在《二十世纪中国美学》一书中将20世纪中国美学分为四个时期,即世纪初审美理想转型期(1900—1919年)、悲剧美学期(1919—1949年)、英雄美学期(1949—1979年)与自由美学期(1979年—世纪末)。这种分期大约也是中国影视美学发展的轨迹。1949年以前,除了武打片、鬼怪片、言情片之外,中国电影主流大多在美学特征上呈现出悲剧色彩,揭示社会矛盾,描写人生现实,传播反抗、向上的情绪与思想。如默片《神女》中阮嫂的悲剧故事,《渔光曲》中徐家儿女的不幸生活都暗示了社会的不公,在美学上具有明显的悲剧意味。此后,伴随新政权建立,英雄主义成为美学理想,一系列电影艺术形象逐步从有缺点的英雄变成完美的英雄。《青春之歌》中的林道静、《林则徐》中的林则徐、《红旗谱》中的高老忠、《早春二月》中的肖涧秋等英雄形象,也还稍稍具有人性的一面,到了《金光大道》、《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的高大泉、郭建光、杨子荣则已是完美英雄,没有任何缺点,包括人性的欲望都不再存在。从70年代末开始,伤痕、反思、寻根、躲避崇高等美学思潮都在电影和电视上得到回响,《牧马人》、《黄土地》、《老井》、《红高粱》、《黑炮事件》、《大撒把》、《编辑部的故事》、《围城》等影视作品不再统摄于一种美学基调,而是姿态横生,自由发展,多元共存。从上述简略分析可知,中国影视美学与中国现代美学的发展可谓交互相融。
第三,从表达策略看,中国影视艺术既吸纳西方电影观念与美学思潮,也化用中国古典艺术表达策略,从而形成了中国影视艺术独特的美学风格。它并不体现在一招一式的模仿——这些太露痕迹的地方恰恰是艺术表达的败笔,而是浸润于作品中的情调、气韵、精神与风格。如《城南旧事》里中国古典抒情诗传统的延伸,《红高粱》里中国古典写意传统的呈现,《背靠背、脸对脸》里中国文化的智慧,这些都不坐实于一点一滴,而在整体风格上体现着中国艺术的美学韵味。但这并非中国古典美学复归,而是古典美学的转化与延展。
20世纪已接近尾声,中国影视艺术也处于一个特殊时段。从这重意义上说,对于发展了一个世纪的艺术样式进行研究和总结也许是必要和有益的。
民族生命哲学与中国影视母题选择的内在关联
北京师范大学艺术系副教授 于丹
在20世纪异彩纷呈的艺术景观当中,我们不难发现一种趋势:当各个艺术门类的“语言”日趋国际化的同时,这些语言的“语法”却越来越呈现出民族化特征。换言之,当20世纪人类共有的痛楚和欢欣跨越了国家疆界,成为各个艺术门类共同关注对象的同时,这些艺术门类的形式特征上却呈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个性,对于民族化艺术实践和艺术理论的探索也呈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自觉。“中国影视美学”就是在这个背景下提出的一个新范畴,尽管它的内涵和外延都还有待于界定和论证,而且这种论证将是一个繁复而艰辛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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