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宗白华看来,可以从共时性和历时性两个方面来考察意境。就共时性而言,“意境构成的基本要素是:情与景的结合;有限与无限的统一;审美空间的形成。”[31] 相形之下,朱光潜则只将诗的境界理解为情趣与意象、情与景的统一。当然,这种统一是艺术的普遍性质,也仅是意境基础的构成。同样,宗白华也视意境为情与景(意象)的“结晶品”。进而,朱光潜提出:“诗的境界是理想境界,是从时间与空间中执着一微点而加以永恒化与普遍化……诗的境界在刹那中见终古,在微尘中显大千,在有限中寓无限。”[32] 宗白华几乎同出一辙,他引用勃莱克的诗(一花一世界 / 一沙一天国 / 君掌盛无边 / 刹那含永劫)与道灿的诗(天地一东篱,万古一重九)互证,说明意境的“喻无尽于无限,一切深灭者象征着永恒”。[33]
显然,宗白华这种融有限个体入宇宙无限的华夏品质与欧洲文化并不相同。其一,中国人不是象浮士德那样“追求”无限,而是在一邱一壑、一花一鸟中“发现”或“表现”无限,体现出悠然意远而又怡然自足的姿态。其二,这种有限里藏无限,又不同于德国谢林式的从特殊中见绝对,而是生命个体向生命整体的复归,甚至从器物中窥见到生命的旋律。其三,中西美学的“境界层”不同,包孕无限的的“虚灵”境界为西方“写实”境界所阕失。
这里,就关涉到意境的“审美空间”,也就是宗白华所说的画境的“灵的空间”和书法的“空间意境”。这个终极层面是向景外之景、象外之象的超越,它既包含象又蕴涵着象外的“虚”、“空”,从而呈现出“道”化“气”运的全幅人生天地的图景。
从历时性来说,宗白华的贡献在于“动”态地诠释意境,并把意境各阶段同主观价值连通起来。他认定艺术意境不是“单层的平面的自然的再现”,而是动感的“境界层深的创构”。这“创构”历经着三层次:
意 境 的 历 时 性 过 程
境界的层次
直观感相的模写
活跃生命的传达
最高灵境的启示
对应的
古典美学范畴
“情” (心灵对印象的直接反映)
“气” (“生气远出”的生命)
“格” (映射人格的高尚格调)
主观的价值
美的价值
生命的价值
心灵的价值
在宗白华看来,意境的历时展开是境界层层升华的过程。始境以“情”胜,心灵描摹物象而熔铸出审美意象,朱光潜的诗境论就建基在这一层面。所谓“澄观一心而腾踔万象”,这是意境创构的始基。又境以“气”胜,艺术境界必然要显现出“至动的生命”,从而赋予意境以生命的活跃生化。终境以“格”胜,意境的顶点是要达及“最高灵境的启示”,圆成为“鸟鸣珠箔,群花自落”之境。这种超旷空灵为“禅”境所葆真。
宗白华的意境说深得华夏审美主义的精髓,心境随境界上升而渐次澄明。依他的整体思想,艺术的“价值结构”与意境之过程是“同构”的。[34] “直观感相的模写”对应着的主观感受即“美的价值”,主体审美构成融进意境的入口。进而,“活跃生命的传达”呈现出“生命意趣的丰富与扩大”,对应的是“生命的价值”。但生命作为沟通人与有机体的“意趣”,并不是意境的最终归宿。艺术心灵虽然充溢着“充实的、内在的、自由的生命”,但艺术境界最终诞生于“最自由最充沛的深心的自我”。[35] 因而,意境的特质就在于这“心灵的价值”,亦即心灵深度的感动,它有异于生命的活跃。这同时也是“启示的价值”,宇宙人生最深意4义由此生发而出,从而折射人格的格调,并得其“观道”于圜中。
扩而言之,在20世纪上半叶里,“中国的”古典美学虽然处于初创的阶段,但是仍取得了一定的理论成就,为后世的研究奠定了基本的“理论范式”和“言说方式”。其中,比较重要的有:陈衡恪的《文人画的价值》(1921)、朱光潜的《无言之美》(1924)、丰子恺的《中国画的特色》(1926)、刘海粟的《中国绘画上的六法论》(1931)、孙壎的《中西画法之比较》(1933)、宗白华的《论中西画法的渊源与基础》(1934)、宗白华的《中西画法所表现的空间意识》(1936)、滕固的《诗书画三种艺术的联带关系》(1938)、岑家梧的《中国画的气韵与形似》(1940)、朱光潜的《乐的精神和礼的精神——儒家思想系统的基础》(1942)、宗白华的《论〈世说新语〉和晋人的美》(1941)、朱光潜的专著《诗论》(1943)、宗白华的《中国艺术意境之诞生》(1943)、邓以蛰的《画理探微》(1947)、伍蠡甫的《中国绘画的意境》(1947)、钱钟书的《中国诗与中国画》(1948)等等。
总而言之,从美学“在中国”到“中国的”美学,经过了一个历史性演变的复杂过程。如上所见,“中国的”美学起码有两层涵义。第一层是指中国古典美学,亦即在有了“美学视界”之前的原生的中国美学形态,在时序上基本上就是王国维之前的传统美学,这些美学思想是“有美而无学”的,是舶来“美学视界”后返照自身传统而生发出来的。第二层则是指除了中国古典美学之外的“中国的”美学研究,既包括“中国的”美学原理也包括“中国的”西方美学研究。
实际上,美学如何在东方这片神奇的土地上落地、生根、发芽的过程,还有许多值得深入的工作要去做,这种历史性的勘查对于 “中国的”美学的未来发展,无疑是具有重要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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