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学,在中国,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西学东渐的产物,又是中西文化和学术会冲和交融的成果。它最初是依据近代欧洲的“学科分化”和“学术规范”建构而成,而又必然被宿命般地烙印上本土化的“民族身份”。那么,从“美学在中国”(Aesthetics in China)到“中国的美学”(Chinese Aesthetics)[1] ,究竟发生了哪些创造性的转化呢?
一、“美学”的汉语辞源发微和术语考辨
首先,汉语文化圈的“美学”这个词,究竟是怎么来的呢?普遍被认同的观点,是由日本人中江肇民所创。这可以追溯到1925年,中国学者吕澂早已表明,美学“这个名词是日人中江笃介在一八八二年翻译法人维隆(Véron)的著作”时为起。[2] 这恐怕是中国学界关于“美学”汉语辞源的最早介绍,吕澂所说的中江笃介今译为中江肇民(1847~1901),一般认为这位日本启蒙思想家用汉语译创了“美学”这个词。比吕澂还早将近三十年,在1897年康有为编辑出版的《日本书目志》里,在“美术”类所列第一本专著即中江肇民所译的这本《维氏美学》(两册)。[3] 当代日本美学家今道有信也坚持认为,中江肇民所翻译的《维氏美学》是“汉字文化圈”中使用“美学”一词的最早记录。
但是,日本1982年出版的《文艺用语基础知识》辞典,却提出了新的看法。中江肇民翻译《维氏美学》的时间是在明治十六(1883)和十七年(1884),分别出版了上下两卷本。然而,自明治十五年(1882)开始,以森欧外、高山樗牛等为主的教师在东京大学就以“审美学”的名称来教授美学,同时也使用过“美学”这个译法。[4] 如此看来,汉语文化圈“美学”一词,在创生之前一定有个酝酿的过程,但中江肇民用他的译作名来特指这一门学科,就其使“美学”之名得以“固定化”的影响而言的确功不可没。不过,中国学者吕澂所记的中江肇民翻译《维氏美学》的时间却是值得商榷的。
实际上,在“美学”一词被固定化之前,汉语文化圈的知识分子试图用各种译名来翻译Aesthetica。在中江肇民之前的日本,著名启蒙思想家兼翻译家西周,就曾尝试以“善美学”、“佳趣论”、“美妙学”来翻译。[5] 根据今道有信的考证,西周“善美学”的译法出现在庆应三年(1867)的《百一新论》中;“佳趣学”的译法则出现在明治三年(1870);而“美妙学”的译法则出现在明治五年(1872),《美妙学》一文是后来被发现的,它是给日本皇室搞讲座的手稿。[6]
“善美学”的译法植根于中国古典文化,《论语·八佾》中说:子“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西周自己也强调“善就是美”、“和就是美”、“节度与中庸就是美”。这种译法就来自于“美善合一”的谐和观,而这里的“善”却降低了道德内涵,而比较接近于“完美”的意思,由此这种译法易造成歧义。“佳趣论”则是比较欧化的译法,因为美学在欧洲古典文化那里也是“趣味之学”的意思,[7]“佳趣”强调的正是趣味的纯化和高雅,近似于fine art(美的艺术)中那个“fine”的意味。“美妙学”显然也是受到汉文化的影响,因为“在中国古典美学体系中,这个‘妙’字也是很重要的美学范畴,在某种意义上甚至比‘美’字更重要”[8]。其实,“美妙学”这个译法倒还是可取的,尤其对中国古典美学而言似乎更为贴切。看来,西周在考虑用哪个译名时表现出游移不定,但是,无论是“善美学”、“佳趣学”抑或“美妙学”,似乎都没有“美学”这个译法更为简易、更易于被接受。
无论怎样,被普遍接受的观点是,中国对“美学”这个译名的接受,经由了日本这座“由西入中”的桥梁,正如现代许多哲学语汇都是日本人用汉语首创的一样。然而,我们怀疑,“美学”一词可能并非日本人所首创,而是花之安率先创用了“美学”一词,这里先转引一段细致的考证工作:
花之安(Ernst Faber)为德国来华著名传教士。1873年,他以中文著《大德国学校论略》(重版又称《泰西学校论略》或《西国学校》)一书,……他称西方美学课讲求的是“如何入妙之法”或“课论美形”,“即释美之所在:一论山海之美,乃统飞潜动物而言;二论各国宫室之美,何法鼎建;三论雕琢之美;四论绘事之美;五论乐奏之美;六论词赋之美;七论曲文之美,此非俗院本也,乃指文韵和悠、令人心惬神怡之谓”。……1875年,花之安复著《教化议》一书。书中认为:“救时之用者,在于六端,一、经学,二、文字,三、格物,四、历算,五、地舆,六、丹青音乐。”在“丹青音乐”四字之后,他特以括弧作注写道:“二者皆美学,故相属”。[9]
如果,在此之前再没有更新材料被发现的话,那么可以肯定:这位深谙中文的德国人花之安,在1875年首度译创了“美学”一词,比中江肇民还要早八年,也比森欧外等人授课创用这个词要早七年。但很可能,中江肇民并没有受到花之安的任何影响,两人是彼此独立地造出了“美学”这一词。
进而,还可以追问,森欧外等人所用的“审美学”一词,也是为日本学者所独创的吗?这倒亦值得怀疑了。在1866年,英国来华传教士罗存德所编的《英华词典》(第一册)里,Aesthetics对应的词译为“佳美之理”和“审美之理”,“审美”一词在此粉墨登场了。“审美”一词“很可能最初是从中国传到日本的。因为有资料表明,……曾出现‘审美’一词的《英华词典》(罗存德编),很早就曾传到日本并对日本创译新名词产生过影响。……至于‘审美学’一词,则可能是日本学者在‘审美’一词基础上的继续发明,它在日本很长时间里是同‘美学’一词并用的意义相同的词汇。”[10]
假如此说能被最终证实的话,那么,非常有趣的是,无论是“美学”还是“审美”,都不是通过日本人的译创而来的,也不是汉语文化圈中的任何一位东亚人所为,反倒是由具有“中西融合”视角的德国人和英国人所首创。但必须承认,从美学学科的东渐角度来讲,中国对美学这门学问的接受更多受到了同时代日本的横向影响,日本在西方美学与中国之间充当了一种中介转换的作用。而诸如“审美”这些基本美学术语,有可能是先传出而后输入,也可能是直接被传承了下来,这都凸显出中国在美学建设方面的独特贡献。
在中国知识分子那里,在“美学”一词成为共识之前,也提出了许多关于译名的方案。“审美学”也是其中之一。与日本一样,“审美学”作为备选方案也曾同“美学”并用了一段时间。比如,在1902年,王国维在一篇题为《哲学小辞典》的译文中,就翻译英文的Aesthetics为并用的“美学”和“审美学”,但他还是更倾向于用“美学”,因为据他的介绍:“美学者,论事物之美之原理也。”甚至更早一些,在他1901年翻译的《教育学》一书中,还出现过“审美哲学”这种学科性的崭新译法。当然,在王国维之前,颜永京于1889 年翻译《心灵学》中还曾用了“艳丽之学”这种译法,但似乎译得过于形式化而并未引起人们的关注。转贴于 酷文网-论文下载中心 http://www.coolwe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