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元明清时期的“妙悟”说
自严羽“妙悟”说一出,元明清不少文艺评论家都深受其影响,或承袭或发展或变异,当然也有反对的,如冯班等人。但总的说来,可以说是“妙悟”说的深化期。
元代以谈到妙悟的有画家李澄叟、汤hòu@③等人。汤hòu@③在《古今画鉴》中指出:“东坡先生有诗云:‘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作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仆平生不但看画法于此诗,至于作诗之法,亦由此悟。”(注:见上海书画出版社:《中国书画全书》第675页。)汤hòu@③所谓“悟”是对绘画或诗歌创作“笔法气韵神采”的领悟。而李澄叟则用自己“自幼而观湘中山水”的切身体会,强调悟的前提,是对生活作深入细致的观察和分析。他在《画山水诀》中指出:“夫画花竹翎毛者,正当浸润笼养飞放之徒。……画花者,须访问于老圃……画山木者,须要遍历广观,然后方知著笔去处。”“若悟妙理,赋在笔端,何患不精。”(注:见上海书画出版社:《中国书画全书》第902页。)
由此可见,元代所谈的妙悟,大抵上是朴实、正确的,但从理论上因袭前人的多,富有创见的少。
明代论述妙悟的人不少,著名的有高@④、谢榛、焦hóng@⑤、胡应麟、董其昌、李开先等人。首先提到的应该是高@④,这位深通唐诗的评论家,不但在理论上承袭了严羽的妙悟说,而且还编了一本《唐诗品汇》,全书分上、中、下三卷,专选盛唐诗人24家共诗234首,而且选诗和评论相结合,在各家之下,加上评语,使严羽“师法盛唐”的理想变成了实践,为学唐诗者提供了悟人的门径。高@④在该书的总序中指出:唐代“是皆名家擅长,驰骋当时……靡不有精粗邪正高下之不同,观者苟非穷精阐微,超神入化,玲珑透彻之悟,则莫能得其门,而臻其壶奥矣。”显然作者编写《唐诗品汇》的目的是使读者“辨尽诸家,剖析毫芒”,从而达到透彻之悟。但高@④在理论上并没有什么新的东西,倒是为明代前后七子的复古开了理论的先河。
在前后七子中,谈到“妙悟”的有王廷相、王世贞、谢榛,其中谢榛的理论值得注意。首先是谢榛的“妙悟”说对诗的本体给予更多的关注和更细致的分析。他在《四溟诗话》中指出作诗“非悟无以入其妙”。“诗固有定体,人各有悟性,夫有一字之悟,一篇之悟,或由小而扩于大,由因著以入乎微,虽小大不同,至于深化则一也……”。文有体、志、气、韵,“四者之本,非养无以发其真,非悟无以入其妙”。在这里,谢榛不但强调了妙悟的重要,而且还分析了悟的内容可以是一字之悟,一篇之悟,或从文的体、志、气、韵等方面去领悟,这样就把悟的内容更具体化了;其次谢榛的“妙悟”说还带有直觉把握和灵感的意味。《诗话》指出:“诗有四格:曰兴,曰趣,曰意,曰理……悟者得之,用心以求,或失之矣”。把悟和用心对举,显然是在强调一种断绝思维的直觉领悟的作用。《诗话》还提出了“辞后意”一说:“或造句弗就,勿令疲其神思,且阅书醒心,忽有所得,意随笔生,而兴不可遏,入乎神化,殊非思虑所得……”这里所说的“妙悟”,是阅书醒心的忽有所得,而且不是思虑所能获得的,这就表明,谢榛的“妙悟”说,还包含有直觉和灵感的成分,这是对严羽妙悟说的一个补充和发展。
在明代,对妙悟说有所深化的还有焦hóng@⑤,这位出于“经史杂说”的著名学者,在《刻苏长公集序》中指出:“古之立言者,皆卓然有所自见,不苟同于人……譬之嗜音者,必尊信古始,寻声布爪,唯谱之归,而又得硕师焉,以指授之,乃成连于伯牙,犹必徙于岑寂之滨,及夫山林杳冥,海水洞涌,然后恍然有得于丝桐之表,而出水之操为天下妙。若目蒙者偶触琴而有声,辄曰音在是矣。遂以为仰不必师于古,俯不必悟于心,而傲然可自信也,岂理也哉”。(《澹园集》卷十四)焦hóng@⑤论“妙悟”,既受王守仁心学的影响,更强调亲身的艺术体验,他用伯牙学琴于连成为例,说明通过实地体验,并悟于心,化形而出,才能达到大善大美的境界,这种重实证体验的理论,是对严羽“妙悟”说的熟参、熟读、创作实践的一个深化。
在明代,对“妙悟”学说有所贡献的还有胡应麟,他在《诗薮》中论诗,“法”、“悟”并重。他指出:“汉唐以后谈诗者,吾于宋严羽卿得一悟字,于明李献吉得一法字。皆于词场大关键。二者不可偏废,法而不悟,如小僧缚律;悟而不法,外道野狐耳。”(《内编》卷五)他所说的法,是对体格声调的掌握,所说的悟,是对诗歌兴象风神的感悟。他说:“作诗大要不过二端,体格声调,兴象风神而已,……体格声调,水与镜也;兴象风神,月与花也。必将永澄镜朗,然后花月宛然……故法所当先,而悟不容强也”。这里所强调的是兴象风神应以体格声调为基础,法是悟的前提。法悟并重,体现了胡应麟较为全面的眼光。同时胡应麟还区分了禅的妙悟与诗的妙悟的不同点。指出:“严羽以禅喻诗,旨哉!禅则一悟之后,万法皆空,棒喝怒呵,无非至理。诗则一悟之后,万象冥会,呻吟咳唾,动触天真。然禅必深造而后能悟,诗虽悟后仍须深造”。强调诗悟后的深造,是对严羽妙悟说的一个补充,对提高诗的创作水平还是很有实践意义的。
如果说,胡应麟谈的是禅悟与诗悟的相异点,那么明清之际的陈宏绪则是强调禅悟与诗悟的相通点。他在《与雪崖》一书中指出:“诗与禅相类,而亦有合有离……,今诸经所载如来慈悲普被,虽其@⑥行@⑦息,@⑧飞蠕动,无所不用其哀悯,况于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际乎?悟情宜莫如禅,而特不以汩没其自有之灵光耳。然则诗之与禅,其所谓合者,固有针芥之投,而其所谓离者,亦实非有淄渑之别也。要在人之妙悟而已”。(注:见周亮工:《尺牍新钞》。)陈宏绪这段话,说明禅与诗的妙悟,虽然有不同,但在表现人类最普遍的情感如悲悯情谊等方面是相通的,这样就赋予妙悟说以宏阔的眼光,具有晚明浪漫思潮的印记。
有清一代,论述到妙悟的理论家有叶燮、徐增、王夫之、黄生、王仕zhēn@⑨、钱谦益、沈祥龙、袁枚、纪昀、赵翼、潘德舆、刘熙载、王kǎi@⑩运、朱庭珍等一大批,所涉及的对象不仅是诗,同时也论及词、书法、绘画、甚至戏剧等,如沈祥龙说:“词能寄言……此惟在妙悟而已。”(《论词随笔》)王时敏说:绘画创作“犹如禅者彻悟到家,一了百了。”(《西庐画跋》)周星莲说:“褚河南行书,赵文敏行楷,细参自能悟入。”(《临池管见》)可见谈妙悟并未局限于某一种体裁,但仍以诗歌创作为主。其中值得特别注意的理论家有叶燮,王夫之和王仕zhēn@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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