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兴趣”是妙悟的底蕴。严羽在《诗话》中明确表明要以盛唐诗歌作为师法的对象。“诗者,吟咏情性也,盛唐诸人,唯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澈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又说:“谢灵运至盛唐诸公,透澈之悟也,他虽有悟者,皆非第一义也”。由此可见,透澈之悟的妙悟,即是吟咏性情的兴趣。妙悟是创作主体的能力,兴趣是诗歌本体的特征,两者互为表里。了解了兴趣的涵义,即把握了妙悟的底蕴。
关于兴趣的涵义,众说纷纭。有人认为兴趣就是意境(注:参见蓝华增:《沧浪诗话与意境》,《古代文学理论研究》第5辑。),有人认为兴趣是诗人“情性融铸于诗歌形象整体后产生那种蕴藉深沉,余味曲包的美学特点(注:参见陈伯海:《说“兴趣”》,《文艺理论研究》1982年第2期。)”又有人认为,兴趣是文艺作品给人们的美感(注:参见张文勋:《严羽》一文,《中国历代著名文学家评传》第3卷。),有的则认为“兴趣”是说文艺心理学所说的审美兴趣(注:参见郑松生:《严羽美学思想简述》,《文史哲》1982年第2期。)……因此,对这个莫衷一是概念,还有认真梳理的必要。
“兴”者,触物起情也。唐孔颖达在《毛诗正义》中指出:“兴者起也,取譬引类,发起已心,诗文诸举草木鸟兽以见意者,皆兴也。”兴的感发大多是由感性直觉触引外物以引起的结果,所以又称为“触兴”。
“趣”,是指令人兴奋的某种情趣。《晋书·陶潜传》中说:“但得琴中趣,何劳弦上声。”唐殷fán@②在《河岳英灵集》中指出:“储公诗格高调逸,趣远情深,削尽常言,扶风雅之迹,浩然之气”,情趣对举,这个“趣”,当然是指令人感兴的某种情趣意味。
由此可见,所谓兴趣,首先是指诗人由外物所触发的那种兴会淋漓的审美状态以及由此生发的某种情趣意味。《诗话》指出:“唐人尚意兴而理在其中”,“近代诸公乃作奇特解会,遂以文字为师,以才学为师,以议论为诗,夫岂不工,终非古人之诗也,盖于一唱三叹之音,有所歉焉。且其作务多使事,不问兴致……”这里所提出的“意兴”、“兴致”跟兴趣的意思都是一致的。宋诗尤其是江西诗派的作品,所缺乏的正是那种一唱三叹的感染力量。《诗话》还举出唐诗中的一些例子作说明,如:“高岑之诗悲壮,读之使人感慨;孟郊之诗刻苦,读之使人不欢。”“唐人好诗,多是征戍、迁谪、行旅、离别之作,往往感动激发人意。”这些例子都是对兴趣说的最好注解。
其次,兴趣所创造出来的艺术境界是自然而然、浑然一体的完美整体。“故其妙处莹彻玲珑,不可凑泊”,就是这个意思。《诗话》还指出:“诗有词理意兴,南朝人尚词而病于理;本朝人尚理而病于意兴,唐朝人尚意兴而理在其中,汉魏之诗词理意兴,无迹可求。”在严羽看来,汉魏的诗是“不假悟也”,完全达到了无迹可求的境界。“汉魏古诗,气象混沌,难以句摘”。“建安之作,全在气象,不可寻枝摘叶”。唐人总体上达到“尚意兴而理在其中”的境界,而达到“莹彻玲珑,不可凑泊”境界的,只有盛唐的著名诗人:“盛唐诸公,透彻之悟也”。
第三,诗人所创造的艺术境界,具有既真实又虚幻,既鲜明又隐约的艺术特征,具有“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审美效果。对于这种特征和效果,《诗话》中用了一连串的比喻加以说明,“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其中“音”、“色”、“月”、“象”本是具体可感的事物,但它是以“空中”“相中”“水中”“镜中”为前提,来说明这些景象是虚幻的不能征实的。由此可见,严羽兴趣说的第三个特点是强调艺术境界的虚与实、隐与显的统一。这种境界,跟唐末司空图在《二十四诗品》中,引述戴容州的说法相近:“诗家之景,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捷之前也。”
由此可见,严羽所指的“兴趣”,就是指诗人在外物触动下兴感淋漓所创造的浑然一体、虚实相生的艺术境界,并且具有一种“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审美效果。而这,正是“妙悟”说的核心内涵。但是这种妙悟能力是如何获得的呢?按严羽的说法,那就是要熟参、熟读和进行创作实践。
《诗话》指出:“天下有可废之人,无可废之言。诗道亦如是也。”试取汉魏、晋宋、南北朝、初唐、中晚唐及本朝诗熟参之,“其实是非自有不能隐者”。严羽所说的熟参,就是广泛博览,在此基础上对历代作品进行分析比较,就可以鉴别出作品的优劣高下,以此开阔视野。在此基础上再有选择地进行学习吸取。“先须熟读《楚辞》,朝夕讽咏,以为之本;及读《古诗十九首》,《乐府四篇》,李陵苏武汉魏五言,皆须熟读。即以李杜二集,枕藉观之,如今人之治经,然后博取盛唐名家酝酿胸中,久之自然悟人”。由此可见,严羽的所谓熟读,是挑选那些能作为楷模的优秀作品进行吟咏学习,并且要“酝酿胸中”,以全身心去进行感受消化,以达到融会贯通,使作品中的美和艺术自然而然地为作者所掌握的地步。
但熟参、熟读,只能提高自己的艺术感受能力,是妙悟的第一步,要达到透澈之悟,还必须进行艰苦的艺术创作实践。《诗话》指出:“学诗有三节,其初不识好恶,连篇累牍,肆而成章。既识羞愧,始生畏缩,成之极难。及其透澈,则七纵八横,信手拈来,头头是道矣。”所谓透澈,就是指透澈之悟。也就说,通过长期艰苦的艺术实践,艺术规律的美,就被创作主体所掌握,并且达到了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境界,这就是妙悟的途径和方法。
本来,参读是宋人的老生常谈,而且早在南朝齐梁时期,刘勰在《文心雕龙·知音》篇中就提出过:“凡操千曲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故圆照之象,务先博观”的要求,但严羽把熟参、熟读和艰苦的艺术创作实践结合起来谈,这却是比较全面和辩证的。只参不作,往往是眼高手低,甚至是纸上谈兵;而只作不参,则无疑是盲人瞎马乱闯一场,往往只收到事倍功半之效。因此,只有把参读和创作结合起来,才是达到妙悟境界的行之有效的途径。
由此可见,严羽的“妙悟”说,包括了以辨识为前提,以“兴趣”为底蕴,以参读创作为途径的三个层面,具有丰富的美学内涵。特别是作为“妙悟”底蕴的兴趣说,是对先秦以来各种诗歌理论的吸取融会和发展,如先秦《尚书》中的“言志”说,《礼记·乐记》中的“感物”说,西汉《诗大序》中的“情志”说,魏晋南北朝陆机《文赋》中的“缘情”说,钟嵘《诗品》中的“滋味”说,唐代司空图的“韵味”和“思与境皆”说等,都被兴趣说有所融纳吸收。可以说,“妙悟”这一美学范畴,到了严羽手中,已经达到了成熟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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