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由阈下的自我盲目形成的大量组合中,几乎所有的都毫无兴趣、毫无用处;可是正因为如此,它们对审美感也没有什么影响。意识永远不会知道它们;只有某些组合是和谐的,从而也是有用的和美的。它们将能够触动我刚才所说的几何学家的这种特殊感情,这种感情一旦被唤起,便会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它们,从而为它们提供变成有意识的机会。……因此,正是这种特殊的审美感,起着微妙的筛选作用,这充分地说明,缺乏这种审美感的人为什么永远不会成为真正的创造者。
彭加勒的结论并非无中生有,而是从他自己发明自守函数的亲身体味中得出的——他对发明的心理过程的描述可谓绘影绘声,使人读起来若身历其境。许多科学家和学者的看法也与彭加勒的叙述和思想相通。美国数学家帕波特(S. A. Papert)把“数学的美、数学的快感、数学的直觉”都纳入数学。在他看来,“不求助于美学而仅仅在逻辑的术语中是不能理解数学活动的”,这应该成为数学创造理论的基本原理。数学研究不是沿着平坦的大道行进,很可能是在沼泽地徘徊,只有“引进美学的敏感性”,数学家才能摆脱固定的进路。 科学史家米勒认为,科学发明恰如伟大的艺术作品、音乐作品和文学作品的问世一样,也充满审美的要素。因为发明即是选择有用的组合,这样的选择靠的是审美和直觉。在创造的时刻,这些学科的界限往往就消失了。
肯定是受到彭加勒关于发明自守函数的心理过程的启发,古雪加探讨了科学创造活动的审美机制。在他看来,发明过程(科学发现)有四个阶段:准备、酝酿(成熟)、领悟(启示)和完成。第一个和第四个阶段是有意识的活动,第二个和第三个阶段是心理的无意识成分。处于意识控制之下的是健全的理性和累积的知识,它们既促进领悟,同时又妨碍领悟。促进在于使注意力集中到下述三个方面:所研究的问题,收集到的材料以及材料理解上的困难。妨碍则在于:根深蒂固的观念;既成的刻板的思维方式不知不觉地把人引向错误的方向;重蹈尽人皆知的道路,而本来的任务却是开辟新的途径。反省或发明就是打破陈见,习惯的思维方式是其大敌。一当思维的有意识成分减退或者完全消失,领悟便油然而生。这是因为,创造性思维是不用语词的形象思维,不需要像语言那样的规范化的符号,具有极大的灵活性,容易把相距很远的要素结合在一起。更重要的是,发明即是选择,进行无意识选择的正是科学的审美感。因此,研究者的心理的无意识成分和研究者思维的美学因素是密切相关的。创造乃是美的产物,任何创造性行为本质上都属于美。为了给发明即是无意识的审美的观点提供佐证,古雪加引用了一些大家的的言论。例如,莱布尼兹虽然称无意识的知觉为“渺小的知觉”,但是认为它的作用很大。正是这种知觉养成了习惯和审美力,它是我们心理活动的不易察觉的、但却是牢固的基础。康德甚至说过:“理性主要是在朦胧中起作用的;无意识是思想的助产士。”
无意识的审美为什么会在科学发明的关键时刻发挥突破性的作用呢?柏拉图的解释是:灵魂一见到美的东西就感到敬畏而战栗,因为它感到有某中东西在其中被唤起,那不是感官从外部曾经给予它的,而是早已一直安放在深沉的无意识的境域之中。 彭罗斯坦率地承认,创造性的心智“突入”柏拉图的王国而瞥见在某个方面是美的数学形式,审美在许多数学工作中能够作为指导原则。他说:“严格的论据通常是最后的一步!在此之前,人们必须做许多猜测,对于这些猜测来说,审美的确信是极其重要的。”
柏拉图以及后来汲取其思想的科学家开普勒、泡利、彭罗斯的见解尽管有先验论之嫌,但是它毕竟揭示了创造心理的隐秘之处。马斯洛的颠峰体验说,也许是打开这个迷宫之门的现代钥匙,尽管它多少也带有柏拉图思想的某种痕迹。科学家在深沉的审美体验中,往往进入颠峰体验状态,此时人们能直接直面实在本身,洞察实在统一的真面目。 在科学审美的颠峰体验中,自我与研究的对象融为一体,并在其中丧失,这显示出审美情感必定是科学创造性的最高点,因为最伟大的科学家都描述过他们在科学发明中最为难忘的同感(understanding),恰恰是主观的和客观的知识的结合。无论如何,外部的刺激必须建立扩大和纯化感知的内部共鸣。量子物理学家泡利揭示了原型(archetape)或天赋观念怎样从内部涌向科学家的心灵:
从最初无序的经验材料导向理念的桥梁,是某些早就存在于灵魂中的原始图像——开普勒的原型。这些原始图像不可能处于意识之中,或与某种特殊的、理性地阐明的观念有关。宁可说,它们是存在于人类灵魂的无意识领域的形式,是一些具有强烈情感内容的图像。这些形式或图像不是思想,而是仿佛被形象地看到的东西。在意识到新知识部分时时所感到的愉悦,正是出自这种早就存在的图像与外部对象的行为的协调一致。
简而言之,泡利信奉这样的观点:我们天生地和主观地认识的东西和我们客观地和外部地认识的东西必须结合起来产生同感。因此,科学必须同时向内部观看精神心灵和向外部观看宇宙,并在审美满足的并置中发现和谐。只有如此,我们才能理解爱因斯坦评论的重要性:“我是自然界的一个小碎屑”。普朗克的可接受的和满意的科学的标准能够用一句话概括:“只有当我说服我自己时”。为真的东西是我借助我的经验、我的存在、我自己,在与它斗争、讯问它和思索它的答案的意义之后,使我满意的东西。我变成我研究的东西,当我和它结合时,就达到同感。但是,由于同感不可避免地是私人的,因此它也是易错的。 转贴于 酷文网-论文下载中心 http://www.coolwe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