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显然洞悉冯的用心,在回函中要他"不必急于求效,可以慢慢地改,总以采取老实态度为宜"。换句话说,毛对冯的急于皈依马列是有些怀疑的,这是毛的高明处。"总以采取老实态度为宜",对冯友兰来说,则是句切中要害的告诫24。
冯友兰并没有接受毛泽东的劝告,采取老实态度,反之,他"哗众取宠",急于求功。在1962年9月,由人民出版社出版了《中国哲学史新编》(试行本)第一册。1980年,他在回忆这段往事时,有下面的一段检讨25:
解放以后,提倡向苏联学习。我也向苏联的"学术权威"学习。看他们是怎样研究西方哲学史的。学到的方法是,寻找一些马克思主义的词句,作为条条框框、生搬硬套。就这样对对付付,总算是写了一部分《中国哲学史新编》……到了70年代初期,我又开始工作。这个时候,不学习苏联了。对于中国哲学史的有些问题,特别是人物评价问题,我就按照"评法批儒"的种种说法。我的工作又走入歧途。
从这段相当"老实"的自述中,我们可以看出,冯友兰在思想上的改变,实无任何冲突、矛盾、挣扎之可言。它的改变轻易和随便到了谈不到任何意义,因此,也就谈不到甚么改变了。冯友兰1980年这样的忏悔,曲折的为自己当年的多变和善变做了一些辩护。他一再要说明的无非是,那些文字全是应景敷衍之作,并不曾花过多少心思,当然,也就不代表他的思想了。后世读者又何须大惊小怪呢?
1959年,冯友兰在《四十年的回顾》中讲到人民公社,有如下一段话26:
我们说人民公社好。杜勒斯说:人民公社是有史以来最坏的东西。现在也可以得到这样的结论:凡是社会主义国家以为是的,帝国主义国家必以为非。我们所做的事情,如果受到帝国主义的诬蔑和诽谤,那就证明我们做的对了。
我之所以引这段话,不仅是因为内容荒唐,而且逻辑错乱。一个精于逻辑分析的冯友兰,竟说出如此不通的话来,他岂能不知。这种超出常情的愚蠢,不妨解释为冯友兰对共产党的一种戏弄。
冯友兰在许多自我批评的文章中,引马、列、毛的著作来作贱自己当年的思想,这种自我丑化的过程,最可以看出共产党在50年代进行思想改造的残酷手段,那就是中国知识分子必须为加害于我的人高歌欢呼!这种对人性尊严的践踏,其惨毒之程度,远非秦始皇、汉高祖所能比拟。冯友兰写那样不堪的忏悔和检讨的文字,一方面固然是侮辱自己,但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侮辱共产党呢?以冯氏思想之缜密,对这一点,他不至全未想到。
四、结 语
批评冯友兰的人大多只看到他多变、善变、逢迎、谗媚的一面;而忽略他也有"见侮不辱"的坚毅和超越。"见侮不辱"是一种"不动心",也是一种"忘情",将之理解为"无耻"固可,将之视为"坚毅",亦未尝不可。我们在论人时,往往过分强调"杀生成仁,舍生取义"的壮烈,而忽略了在乱世中苟全性命所需要的忍耐、坚持与智能。诚如冯友兰的女儿宗璞在《向历史诉说》一文中所说:"他在无比强大的政治压力下不自杀、不发疯,也不沉默。"27在这"三不"之中,体现了冯友兰顽强的生命力与创作力。
冯友兰生命中的最后十年(1980-90),是精彩重要而又多产的一段岁月,也是他结束30年"检讨"之后,开始写"检讨的检讨",他在90岁高龄出版《三松堂自序》,是他的回忆录。对自己1949年之后的升沉坎坷,有比较诚恳的反思和剖析,读来亲切有味28。
冯友兰就死之前的力作则是《中国哲学史新编》第7卷,"修史"是中国历朝知识分子对当道迫害的最后反击,也是一种永恒的抗议。公道即使在今生讨不回,可以俟诸来世,俟诸千万世!
原载于《二十一世纪》双月刊,2001年8月号(香港:中文大学 中国文化研究所),页95-101。
注释
1张君劢:《一封不寄信--责冯芝生》,发表在1950年香港《再生杂志》,收入蓝吉富:《当代中国十位哲人及其文章》(台北:正文出版社,1969),页66-70。
2王永江、陈启伟:《评梁效某顾问》,《历史研究》,第4期(1977),页12-23。
3傅伟勋:《冯友兰的学思历程与生命坎坷》,《当代》,13-14期(1987),页107-21、113-26。
4周质平:《胡适与冯友兰》,载《胡适丛论》(台北:三民书局,1992),页133。
5戴东原《与某书》有"酷吏以法杀人","后儒以理杀人"之句。见胡适:《戴东原的哲学》(台北:商务印书馆,1968),"附录",页2。
6;11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新编》,第7卷(台北:蓝灯文化专业股份有限公司,1991),页197;199。
7参看《冯友兰先生年表》,载宗璞、蔡仲德:《解读冯友兰.亲人回忆卷》(深圳:海天出版社,1998),页219。
8;10;14;17;Fung Yu-lan, A Short History of Chinese Philosophy (New York: The MacMillan Company, 1959), 332; 336-37; 333-34; 336; 339.
9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下册).自序(一)》,载《三松堂全集》,第3卷(郑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89),页3。这几句话又见《新原人.自序》,载《三松堂全集》,第4卷,页511。冯友兰在《中国哲学史新编》,第7卷,页202-204中对这四句话有进一步的解释,可参看。
12冯友兰:《新原人.自序》,载《三松堂全集》,第4卷,页511。
13;15;26冯友兰:《四十年的回顾》,载《三松堂全集》,第14卷,页188;212;243。
16《三松堂全集》,第4卷,页627。
18参看冯友兰:《新理学.绪论》,载《三松堂全集》,第4卷,页11;《中国哲学史新编》,第7卷,页196。
19蔡仲德:《论冯友兰的思想历程》,载蔡仲德编:《冯友兰研究》(北京:国际文化出版公司,1997),页522-62。
20《三松堂全集》,第1卷,页291。
21;22冯友兰:《新世训.道中庸》,载《三松堂全集》,第4卷,页432;432-40。
23冯友兰1962年写《中国哲学史新编.题词》,其中有"此关换脱胎事,莫当寻常著述看"句,见《三松堂全集》,第7卷,首页。
24参看冯友兰:《三松堂自序》,载《三松堂全集》,第1卷,页147。
25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新编.自序》,载《三松堂全集》,第8卷,页1。
27宗璞:《向历史诉说》,载宗璞、蔡仲德:《解读冯友兰.亲人回忆卷》,页59-60。
28《三松堂自序》(北京:三联书店,1984)。
转贴于 酷文网-论文下载中心 http://www.coolwen.net
共4页: 上一页 [1] [2] 3 [4] 下一页
网摘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