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
对一个民族和国家来说,开放、活跃、进步的文化艺术观实际上象征着它正在自信地走向昌盛繁荣,大唐“贞观之治”在政治、文化、宗教上坚持普遍的宽容政策,并大胆地实施对内对外开放政策,促成它在文化艺术的繁荣和政治经济的强盛上都达到了君主时代的高峰;而保守、教条、落后的文化艺术观则意味着它失去自信并步向败落、灭亡。我爬梳剔抉清代260多年的官方绘画,包括被康熙命为首席宫廷画师、“娄东派”鼻祖、“正宗四王画派”领袖王原祁等人,大都挶于成法,远离现实,没有大格局。更可悲的是在王朝上下遗老遗少一片吹捧声中,其干笔焦墨、层层皱擦的“金刚衦”画法,至今还被众多人奉为阵式化的死板教条,这和清统治者越到后来越畏惧外来文化的影响不无关系。幸亏有“在野四僧”(弘仁、髡残、石涛和八大)能“笔墨当随时代”,并“搜尽奇峰打草稿”,为其时代留下了艺术的钻石光点。
过去,承载着中华文明浑厚历史积淀的中华文化,其优秀精华部份,铸就了中华民族的伟大精神。然而,文化是需要传承的,更需要不断变革突破,不息奋斗,推陈出新,才能永葆活力。反之,将呈末路狂花之势,甚至会僵成毫无墒情的板结死土。思想观念上的陈旧落伍以至颓薾,是事物从旺盛逐步走向衰败的可怕征兆,保守和道德堕落又缺乏崇高精神信仰且不会自我反省的思想上的癌症病毒,是真正导致民族传统文化精神空壳化的致命危险,艺术也不例外。所以,今天的艺术家们决不能成为传统文化中封建腐朽、僵化落后等消极因素的承受者和传播者。每一个时代的艺术家都肩负着创新与发展的使命,而我们这一代艺术家的使命更为艰难,道路更为坎坷,冷不防还会闯进政治阴霾深重、凶险构陷的“白虎堂”。写到此,仰对暝黄的天际,我扪心自问︰一个当代中国画家,置身在这个急剧变革的大时代,如果我不能把支持开放进步,反对保守落后作为我最基本的道义选择;如果我不能把自己推向更广博的思想空间;不敢提笔去和旧习惯势力的大刀长枪阵对峙,我有何颜面奢谈我在追求真理,追求真、善、美?有何资格以自己的艺术去参与道德信仰的重塑和呼应崇高民族精神的召唤?又有何价值和意义把自己的画作传于后世?
《易经》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我没有丝毫“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自负与浪漫,感到的却是心灵的负重。在这个利欲熏天,学术滑坡,精神空虚,人心不古的红尘滚滚社会里,我惭愧做不了思想的盗火者,去剔骨为石、精卫填海,只想鞭策自己能成为思想者群伍中的一员,力求自己一腔热血不冷,在有多少画人都躲进画室书斋乐玩其中时,仍能站在烈日烧地的广场上倾听理想清风中悠扬的笛声,在艺术创作中永远怀着对生命、人类与国家命运的思考和眷恋,我始终警惕着自己必须坚守自身灵魂的不屈和崇高,惜名节于慎独,不随波逐流,被灰色的处世态度影响而变得自私庸俗并失去人间情怀。一个画家如果精神缺钙,热衷于在铜钱眼里打滚,基本的道德信念被功利主义击溃,就会在现实世界唯利是图的诱惑里迷失方向,思想上很难达到生命存在的更高层次,没有了那份对人类社会普世价值观的坚定信仰,灵魂就会滑向猥琐的低洼。那么,这个画家的艺术在绘画史上是没有多大意义的,只是一个匆匆来去的时尚过客,如李苦禅句:“升沉不过一秋风”。生前一画炒成万金,身后成为废纸一堆。
人世倥偬,何用浮名绊此身。对我这样的画家来说,房子再大,只睡一张床,钱银再多,只吃一口饭,尘世附加的物质枷锁岂能箍得住心灵的自由。我愿迎着八面风雨,终身执着耕耘,拾级而上踽踽前行。立在矫饰、浮华、喧嚣社会层面的旮旯处,我只希望自己的力作能让艺术知音们有一种完全洗净铅华的感动。艺术品是艺术家最好的自传,我相信,那些洞穿岁月思考的艺术画面,会似悬垂于历史旷野上的问号,引人深思。有人说,面对时尚和大流,我常常流露出一股不易亲近的冷漠,我甚至不谙吊诡世事,冒失地去讲真话,险象环生,我的思想方式注定会给我带来痛苦与孤独。我要告诉所有关心我的朋友,君子坦荡荡,何况艺术家不能没有漠视世俗的胆识,我向来光明磊落,贬也从容,褒也从容,一笑苍茫中。庆幸的是我可以在痛苦与孤独中感受到良心的坦荡安宁、人生的充实和艺术思维的活跃,——就在这思考的痛苦与孤独的交错中,常会汹涌起情感的风浪、意欲的波涛,天马行空似的灵感也骤然来至。
我努力使自己饱含着执着和希冀,在作品中,去深刻地表现描绘物象内在的生命本质。同时,我也一直以谦卑的心情,期求着艺术上的精神之旅,义无反顾地去追寻人性荒原中的一片绿洲。这个追寻跋涉的过程,也是我生命意义和艺术意义的全部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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