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
我自认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画家,所以对明末大官僚董其昌及他的老师莫是龙、师兄陈继儒为代表的一些人的绘画论也不敢苟同,他们倡导推崇南北二宗的理论,以朝廷重臣和画坛领袖的身份,用宗派门阀来框定艺术的规范,提倡画家对社会现实要淡漠远离,宣扬出世的禅学为绘画的最终境界。这种画论貌似有理,实际上是迎合了当时腐朽没落的明王朝封建君主专制文化统治的需要。他们颂扬精神上与世无争,忌触时弊,视民间疾苦而不见,肉体上隐遁自乐;在绘画艺术上又陈陈相因,故步自封,大力主张师法古人,反对变革创新,反对艺术多元,反对画家既出世又入世,使绘画沦为笔墨之技,玩赏之物。这些绘画思想,对中国传统绘画的超越和发展所产生的作用实际上都是十分负面的,对清代、对民国、以至对当代中国几十年政治狂热之后的许多画家、美术评论家仍影响不小,导致思想和精神的单薄与浅陋在美术界不断蔓延。思想荒芜下,有些人的良心、人格、画格甚至在精神失落、自私怯懦、贪欲无厌中霉烂发臭,基本的人文精神荡然无存,从过去一切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为革命服务的“极左”和“伪崇高”,悖逆到一切为了争名争利、要钱要性的“极右”和“极自私”,一些沐猴而冠的“革命画家”“人民画家”,也很快变成了没有心灵故乡的孤魂野鬼,丑态百出;那些活脱脱的鲜活卖艺者,趋炎附势、亟求利禄,鼠肚鸡肠,同行间嫉妒之心又似芒棘在眼,背后戳脊抖骨,象龟鳖咬人;有的人,满身市侩气还死活都要把“大师”的招牌扛在肩上,装腔作势,四处吆喝,真是滑稽可笑,又可悲可叹!有的美术评论家竟赤裸裸地实行“红包制”,每字3元就写出3元钱一字的吹捧文章;每字5元就写出5元钱一字的赞美宏文,年青的女画家还可以上床交易,荒唐到如此境界,真是今古奇观,比晚明才子凌蒙初《拍案惊奇》书中所闻,更令人咋舌!这里,还要不无遗憾地指出许多人不愿接受的一个事实:从认真深思的角度来审视,历来在中国画坛具有重要地位的浙派、海派,也显现出创新与后劲的不足,少数人甚至把自己的艺术生命葬进了“敛财癖”的死胡同。
严肃讲,我无意否定董其昌作为一位古代重要画家的地位,画坛浊流也不能都归咎他,他本人的笔墨技艺也值得肯定,作为一家之言立在那里也好,但把他及同道们的某些画学理论贡上高台、奉为圭臬,我实在不以为然。事实上连深受董其昌画风影响的王石谷到晚年也嗟叹:“画道至今日而衰也!”石涛对这也曾给于尖刻的嘲讽:“公问南北宗,我宗耶?宗我耶?一时捧腹曰:‘我自用我法!’”
我决无意鄙薄先人,探本寻源,更视孔、老、庄、墨诸子为星宿下凡的东方大哲,他们的思想智慧也充实过传统绘画的理念;东晋顾恺之的“形神兼备”、南齐谢赫的“六法”、北宋文同的“胸有成竹”和苏东坡的“诗画一律”等许多历史上杰出画家的重要美术理论;包括汉声唐乐、佛道儒文化都大大丰富了中国传统绘画的宝库。
然而,必须正视和坦言,客观上,埋身在几千年枭雄韬略、卿士博弈、京畿权变、喋血霸业、焚书坑儒、毫无民主思想与人本主义的封建专制传统极为深厚的历史土壤里,中国传统绘画有其薄弱的一面,痼疾不少。揭开逝去岁月的厚重幔幕,朱元璋、永乐帝这些雄才大略又愚昧野蛮的农民君皇对儒士的残酷杀戮;满清十三朝遍布全国的恐怖文字狱;以及历次变法、改革、维新都以失败告终的波诡云谲;戊戌六君子身亡菜市口的殷红鲜血;刀光剑影中头颅轻抛的强权高压,把许多文化人吓得双腿发软、跪倒在地,有的人甚至争吃人血馒头,骨头变贱,心态畸形,为虎作伥,坏事做极;再加上大众消费文化对四大名著中暴力、心计、权谋、厚黑学、潜规则意识无节度的弘扬,对攫天下为己有的专制帝皇“再活五百年”的热闹香火供奉,骨质疏松病日益严重的写手们剖假璞造假玉的胡乱篡编,包括一些狗尾巴摇得有板有眼的吹鼓手们的甚嚣尘上,以及社会上某种自我催眠、自我膨胀、阿Q式的唬谑,——诸般精神残疾的后遗症,种种愚昧的神经毒雾,使得民族性疼痛特别容易敏感发作,揭橥能力奇缺,对专制文化也根本无法认真清算,犬儒主义得以加剧泛滥。因此,更需要21世纪的、能走上思想前沿的中国艺术家们,以反省、批判的精神,以面对现实的创作态度,以一份混沌年代中难得的清醒,以横刀立马对世俗的气概,对传统绘画的理智梳理和不断挑战中,实现承前启后的超越和创新。我虽不完全同意吴冠中等前辈形式至上和中国画“笔墨等于零”的轻率否定,也认为康有为、陈独秀、鲁迅诸位良苦用心下对中国传统绘画的猛烈抨击仍有可商榷之处。但始终认为,已成熟的中国传统绘画里,同时也紧紧地裹挟着大量的滞后因素和封建文化的糟粕,阻碍着艺术观念上的自我革新,因此我才多次强调“艺术创作上的反叛精神是艺术生命的基本动力”,也就是我一直主张的“走进传统、务必反出传统”。走进传统就是深入地了解传统,反出传统就是不淹没在传统里,思想精神上和艺术实践中绝不囿于成法,仍能以独立的学术视野,自由大胆地吸收一切外来文化艺术的精髓,不断演进,充满生命神气。我寄望比我们年轻一代的有志气的中国画家、评论家们,朝气蓬勃,生命色彩亮丽,基础坚实,博古厚今,以拥抱一切人类先进文化思想的胸襟,完全跳出中国乡村农耕文化中那种夜郎自大、闭关自守的狭隘惰性,并超脱于艺术门派、圈子之外,站在更高的起点上,明德格物,寒霜一剑,在与旧传统压力的顽强搏斗中,象春笋般地破土,茁壮地成长起来。人不媚世、画不随俗,更不要惧怕众多的非议和误解,在崇高艺术理想异常匮乏的世界里,毁誉参半总是一切艺术开拓者天生注定的命运。当理想和现实越来越远时,要敢于捧出自己艺术家的赤诚良心,不然,你的艺术就会枯萎成为意义之外的东西。
雨果说过:“衡量伟大的唯一尺度是他的精神发展和道德水平。”贫瘠的思想之地永远长不出伟大的艺术之果,我特别要向年青的画家朋友们忠告:一个新时代的杰出的中国画家,必定是对社会发展极为认真的观察者和思考者,必定是社会良知方阵中坚定的一员。文化艺术的最高天职就是培养人类高贵的、包含着真善美的文化品格。因而,画者如牛毛、成者如麟角,仅仅娴熟于骨法用笔、皱擦点染、线条运行、墨分五色、取象造境、满纸生风,只能成为一个高明的画匠。艺术的不朽,在于其内在的生命力。没有内蕴深邃的文化哲理、思想精神,不能满怀善良、纯真和悲悯,不重视画品和人格的修炼,艺术境界是不会高的,是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名家大师的!转贴于 酷文网-论文下载中心 http://www.coolwe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