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淤积的精神枷锁无形地套在女性脖上,她们不能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男性为自己创造了女性,而女性则模仿这一形象创造了自己”。在身不由己的生活里,女性步履维艰。“爱人,我要学会过艰苦的生活/我要学会穿男人的衣服”、“我还爱美/我还是个女人”(小君《我曾这样》),渴望象男性一样坚强,渴望象男人一样受到男性世界的重视和认可,又渴望保存女人爱美的天性,进退唯谷的困境表达了女性退不能进不能的两难处境。“我一生都在耻辱中度过/你不爱我/只将我认作你的财产/你一件可怜的家俱/你不值一提的臭袜子”、“我们全是你的生产力/小生产力小囚犯/除了生产什么也不会干”(萨玛《父亲》),写诗人的父亲,其实是所有人的父亲,是男性化
历史的代表。由男性思维铸造的女人,丧失了自我,成了生产力,并到了“除了生产什么也不会干”的可悲境地。诗中满含对“重男轻女”社会的揭露,对男性强力压榨下的反抗,同时也隐含着对女性附庸地位的呐喊与无奈。“那古旧的苦难让女人们变成夜莺,变成燕子”(海男《照耀.环绕》),女人们在痛苦中生活,她们需要飞需要自由,需要从苦难中走出,她们不能不飞起来。而在英雄的年代,在男性话语控制下的年代,女人们临渊面壁。正如诗人写的一样“跟着英雄/英雄们让女人成为魔鬼圣母”(同前),作为女人就那么难,她必须按男人指定的方式生活。我们不妨再读读如下诗作,《小女子出嫁》(刘踪)、《 船长 》(伊俨 )、《手的诅咒》(伊俨)、《怀旧以及所谓的爱情》(鬼皇)、《圈套》(潇湘妃子)等。
女性主体地位的缺失,使她们在现实生活中找不到自己,找不到自己的历史,她们在自我的失重里飘摇。“谁曾经是我/谁是我的一天,一个秋天的日子”、“谁曾经是我”(陆忆敏《美国妇女杂志》),女性自身无史,在否定男性界定的历史之后,诗人看重一天的历史,瞬间的历史,在对刹那历史的占有中,诗人仍然感到了深层的迷茫虚幻。“我一半是实体/一半是虚幻”(伊蕾《女性心态》),在男性界定的历史中,在边缘地带,再夹缝中,哪怕只“一天”,“一个秋天的日子”,虽是片刻的占有也形同虚设。咕咚在《无聊的诗歌》中所表现的枯躁乏味的无聊的菜市场场景,女性眼中无聊的肤浅的男人女人的杂乱排列,是对失去深度,失去诗意的生活的一种慨叹,是对生活真实的无聊虚幻的一种无、耐和反讽。“人是什么,只有他的历史清楚,历史是什么”。(23)男人困惑了,女人更困惑,“历史是什么”,真实还是虚幻。
女性在对自我,对自我的历史失去真实感,确定感之后,女性的焦虑,恐惧与不安便罩住了自己,变幻无定的世界莫测高深地令女性的心感到飘摇失落。在李小雨的《悬念》中,“声音”、“面孔”、“心跳”、“命运”、 “我和他”、“四周中的人群”、“泪水”、“微笑”、一切都是悬念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悬念中“一万种未知的感觉/悬在头顶”(《悬念》)。并且这种悬念不安还无法言传,“我张嘴,但没有声 一些我需要的词汇/还没有来到”(李小雨《不安》女性的不安感因地困扰着女性,她们却又找不到敌人,在焦虑不安的困惑中,她们无所适从,她们的敌人是谁,她们向谁宣战。她们不知道,然而敌人总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于是,在女性心目中“敌人,是出入于某个梦魇的对象”,“关于敌人谁都没有看见/无非是看见一头美洲豹和看见一头狮子/在这些危及火焰和不安全的道德中/敌人经常在睡觉中出现”(海男《敌人》)。无所不在的敌人使女性无法面对,她们遁回潜意识(梦魇和睡觉)幻化敌人形象美洲豹,狮子(男性强力的象征)。我们不妨再读读如下诗人的诗作,鬼皇、潇湘妃子、月隐寒霜、黎阳、君儿、秋千、小舞等。在女性的不安焦虑中,青春容颜,生死兴衰的无常易变,对她们也成了威胁。“女人啊,一转眼就衰老”(伊蕾《诉祷》),“她下楼的第一步就急剧地老去”(林雪《渴睡》),“所有的岁月却在一瞬间/在我脸上布置斗换星移”(翟永明《瞬间》)。对时光易逝的恐惧体验在女性对生死的咏叹中也有所涉入,如翟永明的《死亡图案》、《母亲》,唐亚平的《意外风景》,君儿《致死亡》等。
女性的困惑,焦虑不安更进一步把女性推向了失望的境地。她们对世界进一步失去了信心,对自己、对男人,对世界的怀疑与不信任便占据她们的心灵。她们不敢也无法正视世界的多艰,于是只能采取被动和随遇而安的态度。 “在人生的坡道上/我不相信那双强有力的手会抚爱着挽扶你”(张烨《姐妹坡》,对男性世界的失望,怀疑与不信任本来就难以勾通的两性,世界又生了一层隔膜。她们怀疑与不信任男性,对男性世界的不
理解 ,延缓了男性走向自己的脚步。伊蕾在组诗《独身女人的卧室》14首中,每一首都以“你不来与我同居”作结,不是主动而是被动地渴求男性世界,在大胆,泼辣、坦诚、率真之中,诗人从深层发掘女性的潜意识。她们对生活的失望,怀疑和不信任,使得她们对生活的等待形而上起来,“我怀着绝望的希望夜夜等你”、“你来了会发生世界大战吗/你来了黄河会决堤吗/你来了会有坏天气吗/你来了会
影响收麦子吗,”在一连串对难以预料的事情没有把握没有信心的发问后,对生活的怀疑不信任所产生的不自信尽显无余。诗人接着发出了对女性自身的深沉慨叹“面对所恨的一切我无能为力/我最恨的是我自己”。翟永明的《女人·结束》在其它几首诗所铺垫的灰暗意识里,诗人所面对的一切都飘摇起来,“完成之后又怎样,在那白昼”,“并对天长叹:完成之后又怎样”,“并被重新写进天空:完成之后又怎样”,“却无人回答/完成之后又怎样”,“谁能告诉我完成之后又怎样”的疑问,尽现女性对世界存在虚无的困惑迷惘。面对莫测高深的世界,“完成之后又怎样”男人不知道,女人也不知道。诚惶诚恐的总是女性的心,
未来会怎样,只有
未来自己知道。伊俨在《 船长》中写道“ 我想让你请我上船”,“虽然你不老 /可我还是希望你有大把的白胡子 /很唠叨也和蔼”,“ 我走上去时把手交给你/ 然后交上我的生命 /像殉情的姑娘走向她的断头台 ”,“船长 请把你的详细航线 /写在海边 /让所有的守望都有明天 ”,却又是对男性信任与依托的一中回归探索。其间依然隐藏难以言说的惶恐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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