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不仅在文学风格上表现出她的独特之处,在思想上也唱出一支与众不同的歌,那就是她的“爱的哲学”。正如同她的文学主张,她在思想上也是求中西融会贯通,因着在家庭环境中所耳闻目睹的父亲身上那传统的爱国思想,她找到了基督教义中入世救世普度众生的精神;因着她所体验到的母亲那深厚的天性之爱和浸透了“温良恭俭让”的德化人格,她找到了耶稣那爱和牺牲的典范人格。这又给她带来了深沉的感化和启发,为她建立“爱的哲学”提供了一个人格精神上的参照。
“五四”时期,一批深刻的中国知识分子已认识到,单线条地靠科学兴国(如洋务运动),或政治革命(如辛亥革命),往往是欲速则不达,而改变民族心理,培养新型的中国人人格精神则是终极关怀。致力于改变国民性,建立理想人格,进行精神再造则是当时普遍的呼声,其中以鲁迅的呐喊尤为深重悠远。然而,作为燕大毕业生,冰心的主张更符合燕大的宗旨,即为改造中国而培养具备基督品格的人。她在《人格》中这样写道:“主义救不了世界,学说救不了世界,要参与那造化的妙功呵,只有你那纯洁高尚的人格。”《我的学生》中塑造了这样一个燕大培养出来的典型基督徒形象——S。她放弃了一切优裕的条件,放弃了做大使夫人的荣耀,到艰苦的南方边区去负生活的千钧重担。在基督徒的信仰中,这种行为不吝是对耶稣撇弃天堂福乐,上帝之子的尊荣而降生世界为人类担当罪恶的效法。S在边区备受艰难,性格坚毅,充满乐观,她被当地人称为“牧师夫人”。最终她也是为救人性命,自愿输血过多而死,这也有着耶稣在十字架上为人类流血而死的意义。《一个不重要的军人》中又塑造了一个卑微老实为别人牺牲自我一切的普通士兵形象——福和,他像耶稣一样受尽逼迫,他替赖账的士兵暗中付钱,代受欺负的小孩承受拳殴等行为,有着
基督为人类代赎的意义。小说暗示了这种精神的来源,福和常在礼拜天去听基督教救世军的讲道。他的死与耶稣的死所导致的结果是一样的,所有的人“心灵里只是凄黯烦闷,如同羊群失了牧人一样。”
冰心的思想根底是“爱的哲学”,其中贯穿着基督教因素。母亲之爱,儿童之爱和自然之爱是冰心“爱的哲学”的一鼎三足。三者统一起来看,体现出冰心的人类之爱的大同理想。“爱的哲学”的出发点是她所说的“教人一心一念”,“神魂奔赴”9的母亲,“母亲”是她生命中的最深体验,是等同于上帝的“乱丝纠心”的情结,“上帝呵!母亲呵!——你们原都纠在乱丝里——我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了。”10她认为,母爱包含着她所赞赏的耶稣那“完全的爱,完全的牺牲”,为人类“负上罪担千钧”11的自我牺牲精神,“使我由生中求死——要担负别人的痛苦,使我由死中求生——要忘记自己的痛苦”12;母爱是推动社会前进的动力,是解决社会矛盾,摆脱个人苦闷的力量,“‘母亲的爱’打千百转身,在世上幻出人和人,人和万物种种一切的互助和同情,这如火如荼的爱力,使这疲缓的人世,一步一步的移向光明!”13母爱甚至有着来自鸿蒙初辟而又流传不尽的永恒性,“这样浓深,这般诚挚,开天辟地的爱情呵!愿普天下一切有知,都来颂赞!”14她不惜大量借用基督教中赞美上帝的词汇,为这万能的“母亲”写赞美诗,“我只愿这一心一念永住永存,尽我在世的光阴,来讴歌颂扬这神圣无边的母爱!”15类似的句子在《旧约·诗篇》等?碇卸伎梢哉业蕉杂φ陆凇*?BR>
那么,冰心所赞美的“母亲”与宗教中的“上帝”之间是否有什么联系呢?这里实际上反映的是一个“母系宗教”问题。宗教体现的是人性中深沉的内容,即自我如何寻求与更加强大的力量融为一体,从而克服与生俱来的孤独感,超越个人天地,最终实现人类大同。作为个体的儿童是通过与母亲溶为一体,而人类在童年是通过与大自然取得和谐,宗教表达的是人类与上帝建立和谐关系的形而上追求。在母系神阶段,宗教积淀着人类对母爱的体验,母爱与神爱有着共同性,即,一个是个体的母亲之爱,一个是被看做是人类的母亲之爱。二者基于一个共同的基本实质:都是一种无条件的祝福,一直被看成是爱情的最高形式和最神圣的感情联系,在上帝那充满了母性温柔的爱里人人平等。宗教从母系神转向父系神,又反映了人类从母亲转向父亲的生命经验,但这种转化并不意味着摈除母爱和上帝的母性因素,儿童因为弱小无力需要作为无条件的恩赐的母爱,然后他把爱的中心转移到父亲,父亲成了他思想和行为的准则。宗教的母系成分意味着人爱上帝如爱包罗万象的母亲,又相信不管自己如何贫穷和卑微,神都爱我,祝福我。父系成分意味着人像爱父亲那样爱神,相信神赏罚严明,最终会选中我作为他最心爱的儿子。这样看来,上帝这个形象就?哂辛搜细复饶傅乃匦灾剩愿改傅陌投陨竦陌溆凶攀种匾囊恢滦浴>突浇潭裕熘鹘讨械氖ツ冈汉褪ツ嘎昀鲅窍笳髯拍盖祝恍陆讨新返绿岢龅淖钪匾脑蚓褪巧系鄣陌嵌鞔停诮痰奶染褪切爬嫡庖桓龆鞔秃桶炎约罕涑扇跣『托枰镏耍渲幸拍感猿煞帧!妒ゾ分械男矶嗾陆谑前焉系劭醋鍪且桓瞿盖祝缭凇毒稍肌ひ匀鞘椤匪氖耪拢系郾幻栊闯梢桓鲇媚涛寡⒆拥穆杪瑁弧妒返谝话偃黄锸怂担骸拔业男钠轿劝簿玻孟穸瞎痰暮⒆釉谒盖椎幕持小保弧缎略肌ぢ硖R簟范拢彰娑砸啡隼渌担骸拔叶啻卧敢饩奂愕亩孟衲讣Π研〖奂诔岚虻紫隆保弧堵芳痈R簟肥逭隆独俗踊赝贰返墓适轮校歉雠味乩吹母盖咨砩嫌懈嗟哪盖椎拇劝!督鹆晟裱е尽返诙诜⒈矶」庋档摹渡系鄄皇悄行浴芬晃模陨竦哪感阅谌葑髁顺浞值穆壑ぁN闹杏姓庋欢位埃骸吧竦南2丛腅lohim这个词前半部分Eloh最初原本是一个女性的神的名字,后面加上的im是希伯来文用于男性多数的词尾,这也说明,把神看做男性是片面的,不妥当的。说神也有母性不能算错。更确切一点来说,母性能够彰显神被人们多年来忽略了的部分性格,母性对于丰富我们对神的认识是可以做出很大的贡献
的”。
如果把冰心《寄小读者·通讯十》中的“母亲”换成“上帝”,简直可以说是一篇对上帝颇有灵性体验的讲道文。然而,在这篇文章里,冰心在进行她自己的上帝向“母亲”转化的讲道,她传的不是母性的上帝,而是上帝化了的“母亲”。冰心道:“天上的星辰,骤雨般落在大海上,嗤嗤繁响。海波如山一般的汹涌,一切楼屋都在地上旋转,天如同一张蓝纸卷了起来。树叶子满空气舞,鸟儿归巢,走兽躲到它的洞穴。万象纷乱中,只要我能寻到它,投到她的怀里……”这情景描写是对《圣经》的借鉴,《圣经》道:“天上的星辰坠落于地,如同无花果树被大风摇动,落下未熟的果子一样。天就挪移,好像书卷被卷起来,山岭海岛被挪移,离开本位。”16耶稣说“狐狸有洞,天上的飞鸟有窝,人子却没有枕头的地方。”17在这种世界末日的景象中,《圣经》中的祈祷者说:“上帝是我们的避难所,是我们的力量,是我们在患难中随时的帮助。”18冰心则说:“万象纷乱中,只要我能寻到她,投到她的怀里……”
转贴于 酷文网-论文下载中心 http://www.coolwen.net
共6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网摘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