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具有同样精神的人,还要按其历史贡献的大小或历史地位的高低,分出真伪或排出高下?
那么,那位毫无自知之明、神志不清、糊里糊涂、到处惹是生非而又丝毫不作反省的堂吉诃德先生本人,又该排行第几呢?
六
从丹纳的《艺术哲学》中,我们还可以清楚地看出:欧洲的民族或国家,在15世纪之前,大多经历过一个“国内战争与国外战争混在一处;城邦之间,行业之间,个人之间,厮杀不已”的英雄时代,上百年的战乱,形成了一种新的勇气勃勃,敢于冒险,宁死不屈,酷爱独立,蛮武顽强的时代风尚和民族性格。正是这样的时代精神,使他们争取到民族的独立,政治上的自由,由此又必然导致物质的繁荣和精神的解放,从而形成一个文化的繁荣期。用丹纳的话来说,就是:“有了上一代受苦和创业的活动家,才有下一代的诗人来从事写作,绘画,雕塑。前人建立了一个世界,后人把那个世界的毅力与愿望表现出来,比原来的规模更大。”(《艺术哲学》P217)但天主教会,封建贵族和城市商人统治下的物质繁荣,必然要发展成为穷凶极恶的奢侈,毫无节制的享乐,肆无忌惮的放荡和无可救药的腐败。然后,在一个新的历史和文化的阶段上,形成一个新的英雄时代……
我还不敢断言英雄精神——独立自由——物质繁荣——文化繁荣——奢侈腐败——英雄精神,就是一种历史规律,但至少可以肯定,英雄精神和英雄时代是可以或可能再生的。从我们中国的传统世界观和哲学观来看,也就是老子所谓的“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从这个意义上说,未来的统一的欧洲,未尝不可能再圆他们的英雄时代梦;而我们倒是应该千万警惕独立自由——物质繁荣——文化繁荣之后可能出现的奢侈腐败。
那么,我们的人文学者,与其热衷于跟着人家去圆梦,还真不如致力于如何避免自家重蹈覆辙。
七
杨先生还说:屠格涅夫说哈姆莱特“是个怀疑主义者”,“信奉利己主义”、“永远为自己忙碌”、“除了自己他不爱任何人”。并认为他的这一说法“虽是有感而发,对哈姆莱特未必公平,但也击中了中国知识分子的通病”。对此,我真是百思而不得其解。这符合事实吗?
远的不说,就说刚刚逝去的20世纪吧,从康有为、孙中山到毛泽东,以及一代又一代的中国知识分子,有几位是属于哈姆莱特型的?毛泽东本人就是一位空前伟大的“堂毛泽东”,尤其是建国之后,他不仅一次又一次地带领着全党全民去与资产阶级和修正主义的“风车”作战,而且还要别出心裁地发动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甚至将自己亲手缔造的党和国家砸个稀巴烂也在所不惜。能说他不是一位伟大的堂吉诃德?在他的感召下,几代的中国知识分子,都不同程度地在“堂吉诃德精神”的支配下,扮演着大大小小的中国堂吉诃德,又有几个称得起是“怀疑主义者”?
当然,中国知识分子中确有不少“利己主义”者。然而,哪个国家,哪个民族,哪个时代,哪个阶级和阶层没有?唯独中国知识分子中间特别多吗?又怎能说是中国知识分子的通病呢?不错,与西方的知识分子相比,中国知识分子确有尚清谈而少实践的祖传陋习,但更缺乏的却恰恰是哈姆莱特的“怀疑主义”精神。两千多年来,他们从春秋战国时代各国统治者争相招募、奉为上宾的“国士”,一步步沦为社会地位比娼妓还要低一等的“九儒”,最后沦落为形同国贼的“臭老九”,无辜地被定为这样那样的“分子”,“打翻在地,踏上千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但他们却仍依然念念不忘“以天下为己任”,能说他们不具备“堂吉诃德精神”?反过来,他们又具备多少“哈姆莱特精神”呢?
就说胡风先生吧,他为了坚持自己的“理想与信仰”,竟不惜忤逆龙鳞,以致被打成“反革命”,坐了二十多年牢。却始终忠实于自己的“理想和信仰”,不能说他是缺乏“堂吉诃德精神”的“利己主义”者吧?然而,他平反后,却宣称:“精神上受到了3000多万党员、4000多万团员批斗拷问了20多年,我不但不认识自己有什么反毛泽东的存心,反而觉得自己是一个虽然犯了不少错误(人事关系上的错误),但却的确是一个安分守己、尽力而为的党的事业的追随者。”(万同林《殉道者——胡风及其同仁们》)可见,他的灵魂深处,依然是一个以天下为己任的传统忠臣,上书毛泽东,也不过就是“文死谏”的现代版,究竟有多少“哈姆莱特精神”呢?至少比顾准可差多了。
八
总而言之,《堂吉诃德》的文学或艺术价值及其在世界文学史上的地位,无可争议。在西班牙语系乃至整个印欧语系的国家和地区,将它视为文学或文化上的“至尊宝”也合情合理。文学界业内人士“干什么吆喝什么”更是理所当然。但我认为:一是根本不存在什么文学“状元”,我们大可不必闻风而动地跟着凑热闹。如果一定要凑热闹,莫如在汉藏语系或汉语文化圈的国家和地区,也来他个著名作家的“民意测验”,说不定我们的《西游记》也能荣获“冠军”,因为,按照赵德明教授的“第一”说,吴承恩和《西游记》,比塞万提斯和《堂吉诃德》还要早数十年,论世纪,则属于16世纪的长篇名著,比他们要早一个世纪。而且同样奠定了现代浪漫文学或魔幻小说的基础。即或得不了“冠军”,至少也不至于让《堂吉诃德》专美于前。二是不可任意引申。文学固然有其独特的价值与作用,却也与其他学科或行业一样,是一只“载不动许多愁”的“蚱蜢舟”,硬要派给它“超载”的使命,等于是在让它出丑。而且,迟早也会出了自己的丑。
转贴于 酷文网-论文下载中心 http://www.coolwen.net
共3页: 上一页 [1] [2] 3 下一页
网摘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