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只有忠实于正确的理想与信仰的战士,才算是“堂吉诃德精神”,那么,堂吉诃德本人是否具备真正的“堂吉诃德精神”,可就成了问题。
塞万提斯和堂吉诃德都是从16世纪到17世纪中叶西班牙盛世的人,法国著名的史学家兼批评家丹纳在他的《艺术哲学》中这样写道:
那时西班牙纯粹是君主专制和笃信旧教的国家, 在来邦德打败了土耳其人,插足到非洲去建立殖民地,镇压日尔曼的新教徒,还到法国去追击,到英国去攻打,制服崇拜偶像的美洲土著,要他们改宗;在西班牙本土赶走犹太人和摩尔人;用火刑与迫害的手段肃清国内宗教上的异派;滥用战舰与军队,挥霍从美洲掠取来的金银,虚掷最优秀的子弟的热血,攸关国家命脉的热血,消耗在穷兵黩武,一次又一次的十字军上面……那股热诚,那种不可一世的声威,那种举国若狂的热情,使西班牙臣民醉心与君主政体……为之而鞠躬尽瘁……在这样一个君主国家之内,最大的艺术家是赋有群众的才能,意识,情感而达到最高度的人。(丹纳《艺术哲学》,P6~7,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
瞧,这就是塞万提斯所处的那个英雄时代的真理与信仰。而塞万提斯就是基督教国家“最后十字军”联合舰队、重创土耳其人的来邦德战役里的一名奋不顾身的战士。
那么,西班牙和欧洲中世纪的英雄时代,叱咤风云的英雄又是些什么样的人呢?从丹纳的《艺术哲学》中,可以清楚地看出:他们曾是各个封建王国的诸侯,15世纪时已经变成国王的将领,17世纪时又降为国王的侍臣。但由于他们的高祖的高祖是与国王同辈的、不分尊卑的伙伴,所以他们也属于特权阶级和贵族阶级,不仅为了利益而侍侯君主,还认为效忠君主是自己的荣誉。他们就是先是在意大利和西班牙,继而在法国,后来在英国,德国以及北欧各国风靡一时的所谓“骑士”:
他们生性豪侠,自以为出身高人一等,所以行为也非高尚不可,对荣誉攸关的事,他们比谁都敏感,伤了一点面子就不惜性命相搏;路易十三一朝,死于决斗的贵族有四千之多。在他们眼中,出身高贵的人第一要不怕危险。那般漂亮人物,浮华公子,平日多么讲究缎带和假头发的人,会自告奋勇,跑到法兰德斯的泥淖里作战,在内尔文顿的枪林弹雨之下一动不动的站上十来小时;卢森堡元帅说一声要开仗,凡尔赛宫立刻为之一空,所有香喷喷的风流人物投军入伍像赴舞会一样踊跃。(《艺术哲学》P55)
这样的骑士固然有其坚定的理想和信仰,然而他们可能去“反抗一切敌视人类的力量”?同情贫苦百姓并为他们打抱不平?堂吉诃德就是这样一个没落的绅士地主和迷恋骑士制度的没落骑士。那么,所谓“堂吉诃德精神”究竟是在美化没落的骑士制度,为衰败的英雄时代唱挽歌;还是在嘲讽骑士制度和骑士小说,借题发挥地为“反抗一切敌视人类的力量”唱赞歌呢?
当然,这是个见仁见智,大约永远不会有统一答案的问题。而且,正如巴尔扎克出于保皇和为贵族时代唱挽歌的目的去创作《人间喜剧》,却丝毫无损《人间喜剧》的伟大历史价值一样;无论塞万提斯的创作动机究竟是什么,同样不会影响《堂吉诃德》在文学史上的历史地位。但总也不能指鹿为马、随心所欲地拔高。
哪怕是伟大的屠格涅夫,也不成。
四
我说不成,自然是算不了数的。那就不妨去征求一下美洲玛雅人后裔的意见吧。
1519年,西班牙“英雄时代”的重要代表人物科尔特斯率领400名西班牙“英雄”,怀着“基督教浸透普济主义、改变异端信仰的热情和好战精神”和对于黄金的贪婪(参见〔美〕斯塔夫里阿诺斯《全球通史》下册,第一编第二章“ 西欧扩张的根源”),凭着先进的武器和美洲人从未见过的马匹,利用玛雅人将他们当成玛雅神话传说中重返人间的天神的错误,轻而易举地征服了并毁灭了玛雅文明。“那些身经百战、铁石心肠的士兵……的主要消遣除了使偶像崇拜者皈依天主教外,便是获取战利品和沉湎在黑发杜尔西內娅女色之中”(〔美〕乔治·C·瓦伦特《阿兹特克文明》,P231~232,商务印书馆,1999年),顺便将美洲人从未得过的梅毒和天花也传给了玛雅人,还有他们从日尔曼族趸来的酗酒恶习。
这就是西班牙“英雄时代”的一个侧面或缩影。
当然,历史的功过是非是很难说清的。倘站在西班牙人的立场,那一个多世纪正是他们祖先最神气的时代,塞万提斯面对着自家祖先英雄精神的沦落和“一个物欲和金钱带来的‘野蛮’的世界”,情不自禁地唱唱挽歌,也在情理之中,无可厚非。咱们家的阿Q,不也念念不忘“我们先前——比你阔的多啦,你算是什么东西!”
如今痛感风光不再的当代西方著名作家,自觉或不自觉地怀着重建英雄时代的豪情,借着欧洲一体化的春风,面对他们家“受过教育的野蛮人”,重新抬出塞万提斯和《堂吉诃德》来为他们传统的英雄精神招魂,同样也在情理之中,无可厚非。
说到底,怀着某种历史沧桑感去唱唱挽歌,不但无可厚非,而且还是人类审美活动的一个重要内涵。
更何况我们中国早在半个世纪之前,就向全世界宣布了“互不干涉内政”等和平共处五项原则。
然而,也不必亦步亦趋地跟着人家去唱挽歌或赞歌。
即或一定要唱,也该像咱们的张承志先生那样,去为咱们的回族、游牧民族或知青兄弟的“英雄精神”唱唱挽歌,以祭奠一下我们自家的“英雄时代”。不是吗?
五
即或是在忠实于正确的理想与信仰的人们中,居然也存在“堂吉诃德精神”的真伪或高下的的问题。例如,杨先生就认为鲁迅先生是真正理解和具备“堂吉诃德精神”;而将鲁迅先生讥为“中国的堂吉诃德”和“堂鲁迅”的成仿吾,则“既误解了鲁迅,也误读了堂吉诃德”,言下之意,自然是说成仿吾不具备“堂吉诃德精神”,或至少也是比鲁迅先生浅薄多了。可是,纵观成仿吾先生的一生,他虽然不如鲁迅先生伟大,也犯过这样那样的错误,然而,能说他不是一位“忠实于理想与信仰”的“充满热情的战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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