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然好景不长,厄运又一次降临这个家庭。赵明诚的父亲赵挺之也不幸在朝廷争斗中败下阵来,并撒手西归。越明诚三兄弟则不仅被罢官,而且遭人诬陷入狱。这个结局无疑又使词人“柔肠一寸愁缕”(《点绛唇》)。愁肠满怀的词人,在屡屡尝试了朝廷争斗的苦果后,对其已是痛恨不绝:“楼上远信谁传?恨绵绵”(《怨王孙》)。她也替赵明诚的出仕感到悔悟:“多情自是多沾惹”(<怨王孙>)。她在“恨萧萧无情风雨” (《多丽·咏白菊》)的同时,也自明本志:“细看取,屈平陶令,风韵正相宜。”“人情好,何须更忆,泽畔东篱”(《多丽·咏白菊》)。
仕途受阻的赵明诚,在出狱后即带着李清照回到了青州故里,开始了长达十年的隐居生活。这十年对赵明诚来说是失意的十年,而对李清照来说却是因祸得福的十年,它给李清照留下了终生难忘的美好回忆。我们不妨重温一下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回忆他们屏居乡里十年的幸福片断:
……每获一书,即同共校勘、整集签题;得书、画、彝、鼎、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夜尽一烛为率。故能纸札精致,字画完整,冠诸收书家。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故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
十年的幸福时光转眼即逝。正当李清照沉浸在“泽畔东篱”式的世外桃源之中,“甘心老是乡”的时候,赵明诚却不甘寂寞地重返仕途了。这无异于打翻了一个五味瓶,霎那间,酸甜苦辣千般味,一起涌上了词人的心头:“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行香子》)。一首《凤凰台上忆吹箫》委婉地表达了她此刻的心
情:
香冷金税,被翻红浪,起来慵梳头。任宝奁尘满, 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阵。凝眸处,从今更添,一段新愁。
在这首词中,词人明白地告诉我们:她又“新来瘦”了,为什么会瘦?“非干病酒,不是悲愁”。在这里词人排除了她自身的原因,而我们也有理由排除生活方面的原因,因为词人曾表白过“故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折磨得词人又消瘦了呢?似乎只能从“多少事欲说还休”这方面找答案了。这个“多少事”,我认为当指使李清照夫妇深受其害的仕途之路。回想起仕途艰险,此去是福还是祸?不得而知。李清照心中自然会志忑不安,因此她唱起了“千万遍阳关”,希望能挽留赵明诚。然而赵明诚却义无返顾地走了,这就不可避免地会在词人心中,又增添“一段新愁”。在另一首《念奴娇》中,词人也表达了同样的愁怨:“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这两首词是否在向我们昭示,这对恩爱的夫妻之间出现了不和谐的音符?
由于词人屡遭磨难,故而愁情不断。因此,李清照常借咏梅来进行自我劝慰。例如,在《带人娇》中,词人写道:“坐上客来,尊中酒满。歌声共水流云断。南枝可插,更须频剪。莫直待西楼,数声羌管。”在《玉楼春》中,词人劝道:“要来小酌便来休,未必明朝风不起。”在《满庭芳>中,她又自我安慰道:“莫
恨香消雪减,须信道扫迹情留。难言处,良宵淡月,疏影尚风流。”另外,她也会借伤春悲秋来抒发苦闷无奈的心情。例如,在伤春的《好事近》中哀道: “酒阑歌罢玉尊空,青缸暗明灭。魂梦不堪幽怨,更一声啼鸿。”
综上所述,李清照在这个时期的情感和心境波动较大。除了屏居青州的那十年令她备感幸福而难以忘怀外,其余大多数时间则沉浸在愁情之中。此期只有一首词颇具欢快格调,那便是词人夫妻经历了久别之后又重新相聚时所写的《小重山》。可见李清照在这个时期是愁多于乐,悲多于喜的。
三、李清照在南渡后的情感与心境
公元l127年,李清照44岁时发生了“靖康之变”,北宋灭亡。兵荒马乱之中,赵明诚与李清照先后南渡,而青州老家和大量未能带走的书籍文物,则在“青州兵变”中化为灰烬。面对侵略者的豺狼行径,李清照义愤填膺,她以其过人的才气和锐气表达了强烈的爱国抗战愿望,却招来了那些投降派的诽谤和打击。李清照是多么失望又是多么愤慨啊!一首颇具阳刚之气的豪放之词《渔家傲·记梦》倾诉了词人的这一情感: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我报路长磋日暮,学诗漫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词中的“有惊人句”,表明了女词人的自信自负,然而一个“漫”字,又把自信自负的情怀陡然引向了对摧折人才的现实社会的指控。的确,在李清照所处的那个时代,女子即便满腹经纶、语出“惊人”,那又有什么用呢?既不能报国也不能卫家,就连“甘心老是乡”的生活也由不得己。词人在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在梦中呼唤“九万里风鹏”加大威力,以便将她乘坐的“蓬舟”吹往那憧憬已久的仙山。
另一首颇有豪放气的《鹧鸪天》也抒发了词人的不平之心:“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梅定妒,菊应羞,画栏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词中李清照所赞叹的“自是花中第一流”,是对自己才华的肯定,“梅定妒”三句也是词人非常自信的表现,而最末两句则无疑是借为桂花鸣不平,而实则为自己的怀才不遇鸣不平了。
面对这国破家沦的处境,李清照的心情也格外沉重:过去曾“偏重三五”(《永遇乐·元宵》)和热衷于寻找“雪里”“寒梅”的李清照,此刻却丧失了如此兴致,只觉得“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 (《临江仙》)、 “永夜愤慨欢意少” (《蝶恋花·上巳召亲族》)。她白天念着“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菩萨蛮》);夜晚“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 (《蝶恋花·上巳召亲族》;及至梦醒,一种“梦远不成归” (《诉衷情》)的惆怅又攫取了她的心,直教她“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捐北人不惯起来听”(《添字采桑子》)。秋日里,她“仲宣怀远更凄凉”(《鹧鸪天》);到了冬天,她又“授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
(《清平乐》)。词人的满腹愁情,使得一向受到亲睐的桂花也受到了斥责:“熏透愁人千里梦,却无情”(《摊破浣溪沙》)。
如此度过了愤懑不乐的两年,接踵而来的遭遇是赵明诚不幸病逝,这无疑给李清照“又催下干行泪”(《孤雁儿》)。她只能夜夜悲吟《南歌子》了:“凉生枕簟泪痕滋,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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