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两大潮流对启蒙文学的挑战,五四启蒙主义的持守者进行了抵抗。当时新文化阵营早已分化,胡适与鲁迅也走向了不同的道路。但是,在守卫五四启蒙主义这一点上,他们是一致的。他们从不同的方面捍卫着启蒙主义及其标志的新文化和新文学。面对革命文学倡导者对五四新文学特别是启蒙主义的攻击,鲁迅进行了有力的反击,与之展开了长期的论战。鲁迅与革命文学倡导者的矛盾是复杂的,但是,冲突的根本之处是启蒙与翻身的冲突,其关键在于鲁迅坚守五四的文化目标和启蒙主义立场。革命文学论者对五四新文学运动方向的否定是鲁迅所不能容忍的;革命文学论者强调作家放弃知识分子的启蒙主体地位而充当大众的留声机器,是鲁迅难以接受的;革命文学论者认为阿Q时代已经死去,大众已经觉悟而不再需要启蒙,也是鲁迅不能认同的。与此同时,胡适打响了另一战场上的一场五四精神保卫战。面对国民党以党化
教育愚弄人民、以三民主义统一思想、以弘扬传统整合精神、以及限制自由思想、大搞
现代迷信、剥夺自由权利和瓦解五四成果等种种倒行逆施,胡适终于忍无可忍,连续写了《名教》、《人权与约法》、《我们什么时候才可有宪法》、《知难行亦不易》、《新文化运动与国民党》等文章,与国家权威意识形态展开了激烈的斗争。他尖锐地指出:“从新文化运动的立场看来,国民党是反动的。”“根本上国民党的运动是一种极端的民族主义运动,自始便含有保守的性质,故起了一些保守的
理论。这种理论便是后来当国时种种反动行为和反动思想的根据了。”[21]而胡适说的“反动思想”包括孙中山的民族主义思想。胡适与国民党冲突的关键正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启蒙立场与民族主义的守旧立场不可调合的矛盾。
三
谁是冲突的胜利者呢?国难当头之际,长期的冲突以民族主义文学的胜利告一段落。抗战前夕,左联解散,无条件放弃全部的理论主张而服从于民族解放战争的需要就是一个标志。“两个口号”的论争虽然进行得非常激烈,但双方都赞同新文学必须为民族解放而斗争的目标和任务。它显示着30年代以阶级意识为主体意识的左翼文学向民族意识的归顺。周扬主张“国防文学”,要求“文学上反帝反封建的运动集中到抗敌反汉奸的总流”。[22]虽然“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仍然保存了“大众”的字样,意味着仍然存在阶级意识,却也承认“在一切救亡运动解放运动里面,抗敌战争--民族革命战争底运动是一个共同的最高的要求”。[23]一切不愿当亡国奴的作家都聚集到了抗日救亡的大旗之下,服务于争取民族解放的战争。四分五裂的文坛也形成了一个统一战线。“统一战线”是一个非常模糊的概念,但无论怎样解释,都无法抹杀一个事实:统一战线必然统一于某种中心。在民族主义旗帜下形成的统一战线的中心意识必然是民族意识。因此,抗战开始,文学意识形态和审美倾向上的矛盾开始转入次要地位,一切服从抗战的要求。各派作家联合起来成立“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其《简章》中明确地宣布着他们的宗旨:“以联合全国文艺家共同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完成中国民族自由解放,建设中国民族革命的文艺。”当时的情形确如郭沫若在《抗战与文化问题》中所说:“‘八·一三’以来,所有国内的种种颉颃状态几乎完全停止了,所有一切有利于抗战的力量也渐渐地集中了起来,就已感觉着有集中的必要。就简单拿文化问题来说吧,所有以前的本位文化或全盘欧化的那些空洞的论争,似乎早已是完全停止了。而在文化的分野里面受着鼓舞的,是抗战言论,抗战诗歌,抗战音乐,抗战戏剧,抗战漫画,抗战电影,抗战木刻……”左翼作家不但不再把苏联放在自己祖国之上,甚至认为:“全国的军队必须有统一的编制,统一的指挥,然后才能做到配备恰当,进退有序的地步,文艺作家也同样,必须自身有整齐严密的组织,然后才能有系统,有计划地执行自己的工作。”
这种一切服从于民族救亡的形势从文坛的两件事可以看得非常清楚:一是“与抗战无关论”引起的风波;一是所谓“反对作家从政论”导致的批判。其实,梁实秋并非主张文学与抗战无关,他的原话是“与抗战有关的材料,我们最为欢迎,但是与抗战无关的材料,只要真实流畅,也是好的”。[24]结果却引起发了激烈的批判。反对者从根本上否认在抗战中有与抗战无关的材料,好象写作或者发表与抗战无关的作品就是对抗战的破坏。沈从文在1939年发表文章《一般与特殊》,对一些作家投笔从政提出批评。因为在他看来,作家从政之后满足于一般宣传,是创作质量下降的原因。他并不反对文学创作为抗战服务,却实在看不起一些文人满足于风云际会。文章一发表就受到了激烈的批评,最严厉的指责也是以此破坏抗战。
由于全力配合抗战,文学集结于民族主义的旗帜之下,民族意识成为文学的中心意识。30年代初开始的民族主义文艺运动在抗战时期终于取得事实上的胜利。这个过程是一个救亡压倒启蒙的过程,也是一个救亡压倒翻身的过程。
如果到此为止,救亡压倒启蒙的结论是正确的。但是,救亡主题的胜利只是暂的。进入40年代之后,文学的中心主题开始发生变化,压倒一切的主题已经不是救亡。
在抗战形势下,虽然似乎一切都服从于救亡的需要。但是,如果深入考察,不难发现抗战文学中一直存在着一种虽然统一在抗战大旗之下却并不甘心于服从抗战的声音。虽然民族矛盾已经成为主要矛盾,但总是有人更关心阶级矛盾而不愿意把民族矛盾的解决作为压倒一切的主题。面对这种现象,救亡宣传的权威机构一次次试图通过劝导和警告实现整合。其方式无非是张扬孙中山“取民族而摒阶级”的主张,希望全国上下,同心同德,一致抗日,保卫国家。并因此而号召作家“不专写社会黑暗”,“不挑拨阶级的仇恨”,为全民族的利益而创作。[25]但是,民族中心意识已经失掉了整合的能力。面对民族主义的宣传,人们不但不再象抗战初期那样响应,而且表现出强烈的反感。战国策派受到来自左翼作家和自由主义作家的同时批判就是一个证明。它意味着启蒙主题和翻身主题的重新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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