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不是逻辑推论的结果,也不是主观臆测性,而是民族形式讨论中已经表现出的倾向。最有代表性的是向林冰的观点。他对五四文学的否定和对传统的张扬无须在此重复,需要注意的是它事实上是30年代文艺大众化讨论中瞿秋白等人观点的继续。但不同的是30年代的讨论因其集团的性质而只是一种自由言论的表达,不能构成对文学的全面影响,而在抗战的新形势下,它却借国家权威话语的力量对文学发出了共同的号令。
其实不难明白,只要从政治和军事的实用主义出发,任何批判国民性的行为都是不明智的。任何一个实用主义的政治家和军事将领都不会指着即将奔赴前线的士兵批判他们的阿Q主义。这正是启蒙主义思想家和实用主义政治家的不同之所在。由于抗战的时势,文学对民众落后精神面貌的表现已经不合时宜。陈伯达在《思想的自由与自由的思想》一文中说:“我们在文化上反对独断,反对迷信,但对于那迷信任何独断,迷信任何宗教的同胞,我们不但不应反对他们,而且要尽力避免刺激他们的宗教感情”。(10)在这种情况下,“大众喜欢看”成了唯一的目标。如何讨大众欢心,顺应大众心理而鼓动他们的热情和不怕死的精神,成了艺术的全部奥秘。为了大众喜闻乐见,文学在形式和内容上全面地迁就和适应大众,不能适应大众的东西都要受到怀疑和批评。早在抗战开始不久,就有人指出老舍发表的京戏《忠烈图》中“讲到贞操观念的部分,虽然是对的,但是却容易引起大众的反感”。(11)在这种情况下,当然无法再继续五四启蒙主义的精神,尽管洛蚀文等还没有忘记启蒙主义,还不愿意让文艺一味地迁就和迎合大众,但文艺迁就和迎合大众的趋势已经无法阻挡。尽管很多人对大众化的理解还不是迎合大众,但在大众化的含义中硬要加上化大众的内容,这不过是一些不愿意彻底放弃五四启蒙主义精神的文学家的一厢情愿。当大众化这一口号提出的时候,事实上已经注定了它后来在半个世纪中流行的解释:“变得跟广大群众一致,适合广大群众需要”。这是至今流行的《现代汉语辞典》中对“大众化”的解释。我们不必怀疑辞典的解释是否正确,最流行的辞典采用的必然是最流行的解释。半个世纪以来,每当强调文学的大众化的时候,总是要求文学实现这种解释。就从词意上说,“大众化”这一概念本身就无法包容启蒙主义的“化大众”的内容。所以,这个问题必须清楚,大众化方向与启蒙主义方向是背道而驰的。可惜直到今天有些研究者仍然把大众化与启蒙主义作极为有害的混淆。
在大众化和民族形式的讨论中,国家权力话语和民间话语又一次联手扼制着知识分子话语。在其开始,是战争的要求使文学走向民间。然而,迅速生长的民间政治力量迫使知识分子向民间大众认同。两种力量同时要求文学走向传统,也同时要求文学走向民间。不过虽然要求相同,目的却绝不相同。占据国家权力地位的政治要求走向传统,去张扬传统的“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去弘扬民族意识和爱国主义精神,这从张道藩《我们所需要的文艺政策》中即可看到;民间的政治力量希望文学表现统治者的腐败和大众的疾苦以助长反抗情绪。然而,无论目的多么不同,他们都要求文学走向传统的同时走向民间。这导致了民族形式的胜利。民族形式的胜利从某种意义上说既是国家权力的胜利,也是民间大众话语的胜利。抗战前期真正胜利的是国家权威话语,而抗战后期真正胜利的是民间政治话语。前期是一场更大规模的民族主义文学运动。后期是一场更大规模的大众文艺运动。转贴于 酷文网-论文下载中心 http://www.coolwe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