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里生于性的那些词,都是人情之种种[19]。它们次生、再生下去,则逐步由真情实感向行为规范过渡,而成为道,例如第一条最後生出了“忠”那样。这也就是《性自命出》中所说的∶
性自命出,命自天降。道始于情,情生于性。始者近情,终者近义。知情者能出之,知义者能纳之[20]。
在这个天—命—性—情—道的程式中,性是居中的核心;命和情,是性之所自出与所出;天,前已说过,不是外在的自然或上帝,而是社会力;至于道,需要特别强调指出的是,它也不是天道,而是人道;这是此一学派的很重要的特色。在这批楚简的儒书中,除《五行》篇外,一律不谈天道,并且一再说,道有好多,“唯人道为可道也”[21],“是以君子,人道之取先”[22]。这一特色,当然和这个学派的致思路向有关,是它向内求索的明显标志。
这种以情释性、指性为情的说法,在《大戴礼记·文王官人》或《逸周书·官人》中,也有一些痕迹。那里说∶“民有五气∶喜怒欲惧忧……五气诚于中,发形于外,民情不可隐也。”[23] 气诚于中,形发于外,性和情,只有未发已发的分别,没有后儒常说的性善情恶的差异,在道理上,显然更顺通些。《大戴礼》、《逸周书》和楚简的这一一致性,对於我们了解楚简的身份,也许会有一些帮助。
由于释性为情,关于性,便没有多少话好说了;而情,则受到绝大的重视。《性自命出》中这样说∶
凡人情为可兑(悦?)也∶苟以其情,虽过不恶;不以其情,虽难不贵。苟有其情,虽未之为,斯人信之矣。未言而信,有美情者也。未教而民恒,性善者也。未赏而民劝,含福者也。未刑而民畏,有心畏者也。贱而民贵之,有德者也。贫而民聚焉,有道者也[24]。
情的价值得到如此高扬,情的领域达到如此宽广,都是别处很少见到的。特别是,有德与有道,在这里竟也都被拉来当做有情,当做有情的某种境界,这种唯情主义的味道,提醒我们注意:真情流露是儒家精神的重要内容。真情流露就是率性。“率性之谓道”,后来《中庸》开篇的这第二句话,大概是应该以楚简的思想来解释,方才可以捉住要领的。
( 四 )
由天命而出性;因率性而生情以至于道。可是这个这个居于核心地位的性,这个由天命生出来的性,作为情与道之底蕴的性,还得需要“心”来帮助,方才能够成其为真实的性:
金石之有声,□□□□□;□□虽有性,心弗取不出[25]。
此简有残,但意思大体还能猜得出。它是在说,金石之有声,棰弗击不鸣;凡人虽有性,心弗取不出。由此可见,性对人固然很重要,如果没有心去取它出来,不过是人体的一种潜在可能性而已。唯有心,才是人身上的积极力量;心不取,性不出,情更无由生,人还成其为人麽?
那么心是什么?它是从哪儿来的?现存的简文中未见交代,但有一处指出过心的一个值得注意的重要特点:
凡人虽有性,心无奠志;待物而后作,待悦而后行,待习而后奠[26]。
人有性,有心;性是某种潜能,心是激活之的动力。双方配合得很好。可是“心无奠志”,也就是说,没有既定的方向,好比一辆没有轨道的火车头。潜在的性和无定向的心的这种关系,不禁使我们想起《孟子》引述的告子的一段话:“告子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27]楚简未必便是告子的作品,但告子的“水”和“决”的比喻,倒确实与楚简的性和心的关系类似。告子着眼于水,结论是“人性之无分善不善”;楚简以无奠志的心去取性,着眼于决,其结果则应该是: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
这是相当重要的结果!这就回答了“均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28]的问题,那是一个困惑着所有心性学说的难题。从后来的《孟子》书中,我们读到过性善论者对这一难题的直接回答,也读到了性善论者所转述的性无善恶论者的间接回答;现在从楚简里,我们终于看到了第一手的可以为善恶论者的答案,是一桩很值得兴奋的事。
当然还有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是:心无奠志,何也?简文是这样答复的:
四海之内,其性一也。其用心各异,教使然也。[29]
人性是同一的,因为它受命于同一个天;人心是各异的,因为它受教于不同的人。这是一个典型的儒家式的答案。本来是从天谈起的,天命为性;性又有赖于心,心弗取不出;心哩,还得受教的塑造。於是,天命成了虚悬的一格,真实起作用的倒是人教。 儒家所谓的教,主要指德教。“教,所以生德于中者也”[30],生德于中也就是生德于心,其目的在于使心有定志,人心一如。但由于受教的不同,所以现实状况是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从而又增加了教育的迫切性。在楚简中,可以读到教人如何以心取性由性生情的谆谆叮咛:
凡忧患之事欲任,乐事欲后。身欲静而毋□,虑欲渊而毋伪,行欲勇而必至,貌欲壮而毋拔,欲柔齐而泊,喜欲智而亡末,乐欲亲而有志,忧欲俭而毋昏,怒欲盈而毋 □,进欲逊而毋巧,退欲□而毋轻,欲皆□而毋伪。君子执志必有夫□□之心,出言必有夫柬柬之信,宾客之礼必有夫斋斋之容,祭祀之礼必有夫斋斋之敬,居丧必有夫恋恋之哀。君子身以为主心。[31]
这里有些字还认不出,有些心态还说不清,但总的倾向是明白的,可以用《中庸》开篇的第三句话来概括,那叫做:“修道之谓教”。
1998.5.28北京柳北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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