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誰可以作出“决定的”?女性在公共管理中的结构性缺席,不能不由实际主导公共管理的男性来考虑性别平等问题。虽然不少男性是主张性别平等的,但文化规则造成的社会性别差异已经深刻地内化,在理论工具缺乏,理性认识不足的前提下,光有对性别平等的一般愿望是无法识别性别不平等的,所建立的平等规则,很难保证不是对女性的另一种不平等。所谓“男女都一样”为什么对女性是不平等的,就是这个道理。而从“照顾”女性出发的规则考虑,也很难避免不是对女性权利的歧视性对待,比如女性提前退休的规定。一旦权利实现的条件资源紧张,女性首先被考虑权利缩水,这种考虑有可能在是“关爱”的名义下展开的,比如阶段性就业的政策建议。也就说,决定平等规则和事务的,恰恰是在不平等中享有好处的人。当主要由男性来代替女性发言,安置女性权利,决定女性事务,尽管他们的平等愿望可能是真诚的,但很难保证所达到的平等是真正的,可能更多是一种男性想象。同时,当平等主要是一种由男性给定的权利时,女性成了自己权利的客体,只能接受被给定的相关利益,无法自主地决定自身权利,无法实现赋权。这样一种权利关系,仍然是父权的,只不过在形式上从家庭父权转变为公共父权了。
三、公共管理的公共性与性别公正
一直以来政府被认为是具有公平精神的公共机构,代表着公共利益。这种假设使我们想当然地认为政府会平等地对待所有人。但是公共选择理论却给出了不同的答案。该理论从人的经济理性出发,认为在公共领域也和私人领域一样,人们受利益驱动而选择自利性行为,这种行为选择会导致政府偏离公共立场,“政府失效”就是这种偏离的表现。公共选择理论在研究方法上有三个突破的地方:一是把对政府的研究从整体的研究还原到具体的研究,即个人主义的方法,强调个人动机与选择对整体行为的影响;二是从人的自利本性而不是从利他主义原则出发研究政治行为,指出利他行为的出现,只是因为体制和政策是好的,而不是因为领导者道德高尚;三是用交易原则研究政治领域的行为,主张用改变交易规则的方法进行政策的公共选择。公共选择理论最大的启发在于,让我们明白了政府并不具有天然的公共性,政府行为也是受利益关系支配的。
进一步我们可以思考,社会关系中不仅存在着利益关系,也存在着性别关系,组成政府的个人不仅是经济人,也是有性别的人,在现有的性别关系中,性别身份是如何影响政府行为的?公共管理中的男性性别倾向,让我们有理由相信性别身份对政府决策的影响是存在的,至少有两种情形表现了这种影响:一是政府管理对现有的性别关系不干涉。现有的性别关系不是平等的关系,不干涉也就意味着维持甚至放任性别不平等。就业市场中存在排挤女性的现象,而政策干预始终不到位,就是属于这种情形。二是如果一定要改变性别关系,也要按照男性的意愿改变。比如女性可以作为“伟大的人力资源”大规模参加社会劳动,但不能作为优秀的管理者,大规模进入管理领域,所以在录用公务员时,要规定女性的比例。性别身份既与文化规定有关,又与现实利益相连,不管是否意识到,它都真实存在,并且发生作用,男性的性别利益和性别特权总是与他们的性别身份有关。当一些男性管理者在私下里漫不经心地表示“女人应该回家”时,我们怎么指望他们会在制定政策时立场公正?
当然,男性中的大多数人还是主张公平的,政府中的男性成员也努力在公共管理中表现出应有的公正,这也是我们寄希望于实施“社会性别主流化”战略的前提。社会性别主流化战略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政府行动,从政治承诺、战略制定、政策执行、评估监督都由政府来承担。现在至少在公开的层面上,没有人会反对性别平等,但是却没有多少人承认性别不平等。不仅仅管理者中的男性不承认,女性也觉得没什么不平等,或者即使有也是属于“应该的”,比如公共权力“应该属于男性”,女性“应该承担家务劳动”。管理者中对于性别不平等的集体无意识,造成了对现实问题的不察觉和不认可,也就很难对此进行政策调整。尽管“社会性别主流化”的承诺已经有十年,但“主流”对性别平等的关注仍然若有若无。
与自上而下路线相对应的,应该还有一条自下而上的行动路线。公共选择理论把交易原则引入政治领域,认为人们参与政治过程的行为,类似于交易行为,都是根据自利的动机决定的,投票的过程就是一个交易过程。坏政策的出现,或者因为投票规则不正确,或者因为执行过程缺少有效制约。为避免政府失效,公共选择理论特别强调改革宪制,引导人们“注意和重视规则、宪法、宪法选择和对规则的选择。”这是一种通过民主方法约束和规范政府行为的主张,这一点非常重要,就是说好的政策不是因为决策者的道德高尚,而是因为约束力量强大,因而不得不如此选择。对于争取性别平等的努力来说,正是要通过建立新的规则,改变对女性的不平等对待。清理公共政策的理念、文本、操作规程等,解构其中的男权意识,建立政策的平等理念和平等规则,应该是十分重要和非常必要的工作。对公共政策的研究和讨论,将形成一个公共空间,这正是女性主义行动的广阔空间。而政府的现代化转型,也为这个空间的拓展提供了机缘。上述调查中展示了一个趋势,随着公共管理事务向现代服务的转变,公共管理与男性的相关性逐渐下降,这至少说明公共管理是权力控制的意识开始减弱,这也为女性的民主参与增加了更多可能。
2006、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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